樊笼(174)
沈淑渊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你什么时候开始安排这些的?”她问。
沈元昭想了想,说:“从燕都回来之后。”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盏凉透的茶,“那时候我就在想,皇兄走了,但有些东西还在,所以我开始留心,开始打听,开始在自己身边放一些能用的人,不多,也不精,但至少……”她抬起头,看着长公主,“至少我不是聋子,不是瞎子。”
沈淑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你比我想的干脆一点。”
沈元昭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坦荡的、释然的轻松,“还有一件事。”她继续说,声音比方才沉了些,“父皇这些日子,每天都让施贵妃去陪他。”
叶桑宁的手指微微收紧,施贵妃,平王的母妃,她暗暗看了眼在场的两人,接下来的谈话,就不是她能插嘴的了。
沈元昭看着沈淑渊,目光中有审视,也有一种冷静的洞察,“最近父皇每天都会让她去陪自己,他每日吃什么药,见什么人,是什么精神,不会有人比施贵妃更清楚的了。”
“施贵妃知道的事情,三皇兄一定会知道,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父皇的身体到了什么地步,他等不及了,不是因为没耐心,是因为……他怕父皇撑不到立他为太子的那天。”
窗外那片橘红色的天光已经暗下去了,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紫灰色。
过了很久,沈淑渊才开口,声音很轻,“元昭,你成长了很多。”
沈元昭一愣,然后释然的笑了出来,“早在我六岁那年,我就该成长了。”
沈淑渊的脸色一变,看着沈元昭,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说了句,“你确实早该知道了。”
叶桑宁听着两人的谈话皱起了眉头,元昭六岁那年,先皇后病逝,她看向沈元昭,现在看来,恐怕不是病逝那么简单。
沈元昭端起面前那盏茶,喝了一口,放下,茶已经涩的没法喝了,可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姑母。”她看着沈淑渊,“父皇亲近您,让三皇兄感到害怕,但您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亲近您。”
沈淑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元昭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还是因为皇兄走了,他已经没有可利用的人了,还是因为……他在做准备?”
沈淑渊的目光微微闪动。
沈元昭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那涩得没法喝的凉茶,然后放下,“姑母,这些话我憋了很久了。”她说,“以前不敢说,怕您觉得我想多了,可现在……”她顿了顿,“现在不说,我怕来不及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淑渊看着她,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元昭,你知道先帝当年为什么想让我继位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81、还有
...
沈淑渊话音刚落, 两人齐齐朝她看去,他们都只知道,先帝重视她, 却从未不知晓原因。
沈淑渊看着她们两人的反应, 笑了出来,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时候, 大周立国不久, 百废待兴, 国库空虚, 各地的税收收不上来,军队的粮饷也常常拖欠, 北边有谢家在幽都守着,勉强能挡住胡人, 可南边……”她顿了顿, “南边的南蛮, 对尘州虎视眈眈。”
沈元昭听着,没有说话,叶桑宁端着茶盏, 手指微微收紧。
沈淑渊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那时候朝中能打仗的人不多,谢家在幽都脱不开身,林家还未崭露头角,满朝文武,推来推去,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沈元昭, “你皇祖父那时候还年轻,刚登基不久,根基不稳,他坐在朝堂上,看着那些大臣推诿扯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元昭的心微微揪紧了,叶桑宁的目光落在沈淑渊脸上,安静地听着。
沈淑渊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我在屏风后面听着,听着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一个个说南蛮如何如何厉害,尘州如何如何守不住,大军如何如何难调度,他们说了整整一个上午,说了几百条困难,没有一个人说一句‘我上’。”
她勾起嘴角,只是在叶桑宁看来,那表情中满是讽刺,“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沈淑渊继续说。
沈淑渊的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透过那片深沉的紫灰色,看见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走到朝堂上,对先帝说……‘我上’。”
沈淑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先帝吓了一跳,满朝文武也吓了一跳,他们没想到,一个公主会站出来,有人劝我,说战场不是女人该去的地方,有人说我胡闹,说我是在给先帝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