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215)
“如今群狼环伺,人人都盯着你,盯着你手里那点权利。朝堂上那些人,有几个是真心忠于你的?沈景川在等,周浦在等,禹王也在等,——等你死。”
沈裕渊的脸色白了。
“你呢?”沈淑渊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他心上,“你不复当年了。你的身体撑不住了,你的精力跟不上了,你的威严也在一点一点流失。你还拿什么去压他们?你还拿什么去撑这个江山?”
沈裕渊猛地抬起头,盯着她,声音沙哑,“朕不需要你来教朕怎么做。”
沈淑渊没有退让。“那你需要什么?需要我来帮你?还是说,看到如今大周的衰败景象,你怕了?”
沈裕渊的手猛地拍在桌上,震得笔架都倒了,盯着沈淑渊,声音拔高了几分,“朕没有怕!大周好得很!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哪里衰败了?”
沈淑渊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嘲讽,也带着一丝悲哀。
“安居乐业?”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你有多久没出过京城了?你有多久没见过京城以外的百姓了?”
沈裕渊的嘴唇微微发抖。
沈淑渊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压着的东西很重。“你每天坐在御书房里,看的都是朝臣递上来的奏折,听的都是他们想让你听的话。他们告诉你大周好得很,你就信了。他们告诉你百姓安居乐业,你就信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沈裕渊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不想让你知道真相。”沈淑渊看着他,一字一顿,“他们不想让你知道,京城以外的百姓,过的什么日子。他们不想让你知道,边关的将士吃的什么,穿的什么,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们不想让你知道,你治理的大周,早就不是你接手的那个大周了。”
沈裕渊按在桌面上的手在发抖。
沈淑渊看着他,目光里的嘲讽淡了,只剩下悲哀。“井底之蛙,只看到了京城的繁华景象。可京城以外的民不聊生,你完全看不到。不是你看不到,是你不愿意看。”
沈裕渊盯着她,目光里有怒火,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比之前更厉害,整个人都在抖。
严公公连忙上前扶住他,递上帕子,他接过,捂在嘴上,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帕子上的血,比之前更多了。
严公公的脸色白了,声音都在抖:“陛下,您……”
沈裕渊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他睁开眼睛,看着沈淑渊,目光里的怒火已经熄了,只剩下疲惫。
沈淑渊看着沈裕渊,福了福身,“陛下还是多关心关系自己吧。”听不出什么语气,起身便离开了。
沈淑渊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沈裕渊被扶回坐在龙椅上,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着什么。严公公站在一旁,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额头上沁出的细汗,心里急得不行,却不敢贸然上前。
过了好一会儿,沈裕渊忽然又咳嗽起来。一开始只是轻轻的几声,后来越来越剧烈,整个人都在抖,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严公公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递上帕子。沈裕渊接过,捂在嘴上,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帕子上有一抹刺目的红。沈裕渊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将帕子折好,收进袖中。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陛下……”严公公的声音在发抖。
沈裕渊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眼下的青黑也更重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塌塌地靠在椅子上。
严公公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让他坐得更舒服些。沈裕渊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任由他摆弄。
过了很久,沈裕渊才睁开眼睛。他看着头顶的房梁,目光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严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严公公连忙应声,“老奴在。”
沈裕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去公主府,宣元昭明日进宫。”
严公公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沈裕渊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严公公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轻轻松开扶着沈裕渊的手,确认他坐稳了,才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裕渊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色里,可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孤单,那么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