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226)
望着谢明榆的那双漆黑眸子中已经染上了一丝怒气,谢明榆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低下了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丝讨好,“你先上马车。”
叶桑宁没有理他。他甚至伸出手,想轻轻推一下她的肩膀让她上车,可叶桑宁直接侧身避开了,像是没看见他这个人,也没听见他说的那句话。
谢明榆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然后退了一步,转身走进了府中。
叶桑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合上,又站了几息,才转身走向马车。
她踩着脚凳上了车,帘子掀开的瞬间,沈元昭正歪在车里的软垫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嘴角噙着一抹笑,目光从叶桑宁脸上慢慢滑过去,带着一种“我看得很清楚”的揶揄。
她张了张嘴,显然准备好了一肚子打趣的话。
叶桑宁在她对面坐下,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南诏给青都送了物资。粮食、布匹、药材。青都暴动之前送的,时间卡得刚刚好。”
沈元昭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送东西的不是南诏朝廷,”叶桑宁看着她,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是禹王和南诏达成了协议。南诏出钱出粮,禹王在朝中给他们开路。条件是什么,齐嬷嬷没有听全,但有一条是确定的,南诏愿助禹王一臂之力,粮草、人马,只要禹王开口。”
沈元昭坐直了身体,那副慵懒的神态一扫而空。
叶桑宁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是钉子,一颗一颗地钉下来。
“他们害怕你成为第二个长公主,打算在皇帝‘毒发身亡’之后,把这件事栽赃到你头上。时间应该就在这几天。”
马车里安静了。
沈元昭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像是在敲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节拍。
叶桑宁看着她,把最后一个问题抛了出来。
“你打算怎么做?”
沈元昭没理会叶桑宁的问题,反倒提起了另一件事,“父皇召我明天入宫。”
叶桑宁沉默了,她抿了抿唇,声音中染上了一丝不确定的意思,“你确定是皇帝的意思?而不是……”
“不是。”沈元昭笃定的说,她没去看叶桑宁,反倒把玩起了自己的手,“今日他与姑母在书房中起了争执,他找我大概是寻个安慰吧。”
沈元昭说完自己都笑了出来,那笑声极具讽刺,“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说来可笑,我除了一丝丝难过之外,更多的竟然是释然以及那不足以称为情绪的可惜。”
“可惜,好可惜啊……他的死,我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掺一脚。”她掀开帘子潮外面看了一眼,马车还在继续行驶,被押着走的齐嬷嬷,偷偷朝她看了过去。
沈元昭却像是毫无察觉一般,继续喃喃自语,“你说,我们将他们的计划坐实怎么样?”
叶桑宁安慰的话还没想好,沈元昭就重新将帘子放了下去,冲叶桑宁一笑,将话题拉了回来,“那禹王的谋反大概也就在这段日子了。”
“你打算怎么做?”
“上位需要一个契机。”沈元昭将自己的镯子褪下,放在了叶桑宁手中,“为何我们不能好好利用这件事。”
白玉的,温润细腻,内壁刻着极细的云纹,一看就是旧物,边角被摩挲得微微泛黄。她认得这种玉,尘州林家特有的蓝田玉,质地柔软,却极难雕琢。能刻出这样纹路的匠人,全天下不超过三个。
“你母亲的东西?”叶桑宁说。
沈元昭轻轻一笑,望向那镯子,眼神中是抵不住的怀念,“对,如果明日我真的出事了,你拿着这镯子去当初柳儿姑娘的那个小院,里面有人认得这个镯子,他看了就知道应该做什么。”
“林家旧部?”叶桑宁心想。
沈元昭看叶桑宁的表情,便知道她已经猜到了一些,闭上了眼睛,沉默了下来。
叶桑宁见她不想说,也没再询问,她只是有点惊讶。
起于微末的林家,凭从龙之功踏入京城,又因拥立新主而日渐势大。光前耀后不过短短数年,而这数年也是他们跌入尘埃的开始。
皇帝忌惮林家功高盖主,随便一道旨意便能压得他们翻不起身,没了主心骨的部下,只能灰溜溜的重回尘州老家。
而死在那场浩劫中的可能有到现在都没明白,当年的从龙之功,怎就成了灭顶之灾,他们捧上去的人,为何反手就将他们推下了深渊。
他们又一次看到了那曾经照耀在自己身上的光,可笑的是,这道光与当年衰退的开始如出一辙。
当年因拥立先帝而兴盛,因功高震主而衰败;如今因扶助新主而将要再起,因重回权力中心而再次踏入同一条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