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262)
姑娘们的眼睛都亮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唇动了动,却没有人敢真的开口。沉默了片刻,一个坐在最后面的姑娘举了举手,声音不大,“夫子,那……我们讲什么?”
叶桑宁想了想,说:“就讲讲你们想学什么,为什么想学。随便讲,讲什么都行。”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锁着的门。
一个穿靛蓝衫子的姑娘第一个开了口,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委屈,“我想学识字,可我爹说没用。我弟弟比我小五岁,去年就进了学堂,我想跟他一起去,我爹说‘女孩子家认得什么字,认识灶台就够了’。”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凭什么他可以去,我不可以?”
旁边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叶桑宁没有安慰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另一个姑娘接过了话,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我大哥之前战死在北境了。我娘哭了好几个月,我爹一夜之间白了头。”她顿了顿,“我想替他。我想上阵杀敌,替我大哥报仇。”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想当夫子。”最小的那个忽然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以后我也能教别人。”
“我想学医,我娘身体不好,每次犯病都要走好远的路去找大夫。”
“我想做买卖,能够游历大周。”
“我想……”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从最初的怯生生变成了叽叽喳喳,像是积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倒出来的地方。有人说着说着哭了,有人说着说着笑了,有人说到一半低下头不说了,旁边的人替她说完。槐树荫下的日光一点一点地移,她们的话却没有停。
叶桑宁坐在她们中间,没有插嘴,没有评判,像一棵安静的树,把所有的声音都收进枝叶里。
突然,所有的声音同时停了。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开关,叽叽喳喳的喧闹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姑娘们齐刷刷地看向月亮门的方向,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把头低了下去,耳朵却红得像煮熟的虾。
叶桑宁顺着她们的目光转过头。
谢明榆站在月亮门下,没有穿官袍,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衬得整个人清瘦而沉静。日光落在他的眉骨上,将那双眼睛照得很亮,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意外,像是在院墙外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话,脚步顿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显然没打算走进来,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株恰好长在月亮门下的树,来的时候没有声音,站在那里也没有声音。叶桑宁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
“继续。”她对姑娘们说,“不用管他。”
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偷偷又看了一眼月亮门的方向,红着脸低下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没有人再开口说话了。
叶桑宁看着这场面叹了口气,朝谢明榆招了招手,又对小孩们开了开口,笑着说:“你们想不想听这位大哥哥想做什么?”
谢明榆看着她指着自己的动作,迟疑了一瞬,还是迈步走了进来。他在叶桑宁身旁站定,垂眼看着那群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想回家。”
姑娘们愣了愣。春草歪着头问:“大哥哥,你家在哪儿呀?”
谢明榆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很远。”
“多远?比城东还远吗?”阿蘅追问。
“比那远得多。”谢明榆的目光落在树杈漏下来的光影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要走很久很久的路,路上还有很多人不想让你回去。”
姑娘们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有人小声嘀咕“是不是被赶出来的”,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话题眼看着就要跑偏到天涯海角,叶桑宁适时开了口。
“你们不是有人想上战场吗?”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位大哥哥可是真的打过敌人的。你们想知道什么,让他给你们讲一讲。”
姑娘们的眼睛瞬间亮了,齐刷刷地转向谢明榆,那目光里的热度烫得他微微后退了半步。最小的那个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真的吗?大哥哥有女孩子上战场吗?”
谢明榆看了叶桑宁一眼,叹了口气,蹲下来,跟她们平视,“当然有”他说,声音不大,“她们还是主力军。”
此话一出,姑娘们像炸开了锅。春草第一个蹦起来:“真的吗?女孩子也能上战场?她们用什么兵器?也穿盔甲吗?”阿蘅紧接着追问:“她们是怎么去的?偷跑的还是家里人同意的?”那个想替哥哥报仇的姑娘沉默了一瞬,声音压得很低:“她们……厉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