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266)
屋里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坐一站。坐着的那个是岑安卿,站着的那个身形修长,衣冠整齐,即便在影子中也看得出那份从容不迫——是卫砚辞。
“……你究竟瞒了我多少?”岑安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叶桑宁从未听过的冷厉,和平日里那个温温柔柔、只会唠叨家常的表姐判若两人,“你在燕都做的事,你调到京城前后的事,究竟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
卫砚辞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情谊,“安卿,你要相信我是为了我们两个好。”
“为了我们两个?”岑安卿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上了一点不可置信。“你竟有脸说,为了我们两个,对桑桑下手也是为了我们两个!”
叶桑宁的呼吸一滞,双手紧握成拳,闭上了眼,也不知自己来岑府究竟是对还是错了。
卫砚辞沉默了片刻,声音却软了下来,看着他的影子应当是朝岑安卿走了两步,“你放心,她现在不是还好好的。”
叶桑宁蹲在窗外,指尖嵌进墙根的砖缝里,夜风从墙头灌下来,吹得她后背发凉。屋内的争吵声隔着窗纸传出来,比方才更烈了几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岑安卿的声音拔得很高,高到几乎破了音,“你在燕都的时候,和王守清称兄道弟,日日饮酒夜夜畅谈。他告诉你黄金的事,你便像一条闻着腥味的狗,一路追到了京城。那些东西是拿来做什么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卫砚辞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从容,“安卿,你要相信我,我做这些都是为了我们两个。”
“为了我们两个?”岑安卿冷笑了一声,“为了我们两个,就去谋逆!卫砚辞,你怎么敢的!”
叶桑宁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砖缝里的泥沙中,浑然不觉。谋逆,她猜到过,但亲耳听见,是另一回事。
岑安卿的声音没有停,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像是一把积攒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就因为桑桑在拦着你的所作所为,你就敢害她?你敢说叶府那场刺杀,没有你的手笔?你敢说你没有让王守清替你盯着叶府、替你传信、替你和禹王的人牵线搭桥?”
卫砚辞沉默了。
窗纸上,他的影子微微晃了一下,那一贯从容的姿态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安卿,我没有想伤害她。我知道她是你表妹,你最重感情,我怎么可能会……”
“你没有想伤害她?”岑安卿打断了他,“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在把她往死路上逼?”
卫砚辞的声音终于有了几分无措,“安卿,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她,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岑安卿的语速极快,像一把连发的刀,一刀一刀地剜下去,“你只是想往上爬,想让人看得起你,所以你投靠禹王,帮他藏兵器、运黄金,替他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卫砚辞沉默了良久,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你不是不知道。入赘的,靠女人的,靠着岑家的裙带才爬到今天的。他们看不起我,从来都看不起我。”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几分哽咽,“我做了这么多,我拼了命地往上爬,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你,为了你不再被人看不起。”
他的影子朝岑安卿走近了两步,声音更低了,低到叶桑宁几乎听不清,“我是真的爱你。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能配得上你。”
窗纸上,他的影子朝岑安卿伸出了手,像是在拥抱。
然后是一声清脆的响。
“啪。”
那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叶桑宁看见窗纸上岑安卿的影子猛地往后一仰,卫砚辞的影子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岑安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没有愤怒,没有哭泣,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卫砚辞,你别碰我。”
叶桑宁蹲在窗外,腿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开始往外渗血,将裙裤黏在皮肉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那片钝痛。她的手按在伤口上,掌心的热度与疼痛混在一起,反倒让她越发清醒。
她想起那碗乌梅汤。琥珀色的汤汁,酸甜中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涩。
屋内安静了片刻,岑安卿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低了许多,却字字清晰:“我问你最后一句,你收手,还来得及吗?”
卫砚辞没有回答。
夜风又起了,檐下最后一盏灯笼也被吹灭了。院中彻底暗了下来,只剩下窗纸后面那盏灯,孤零零地亮着,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一动不动,一个站着像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