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273)
“反正今晚也回不去了。”她忽然说,语气轻松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俩也好久没在一起过了,就再陪你一夜吧。”
她把酒壶放在石头旁边,往后靠了靠,仰起头,透过光秃秃的枝丫看着头顶那一片渐渐暗下来的天。风从坡下吹上来,吹得她的衣角微微翻动,吹得她的头发拂过脸颊,她没有理。
一个不喜欢告别的人,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说着说着,声音就没了。暮色将她整个人笼在暗影里,只有那壶酒还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这一夜好像什么也没做,就简单的靠在石头上,觉得闷了随意的说两句话,得到沉默之后再静下来,抬头望望天,如此循坏,直到,有光亮穿过漆黑透过来。
叶桑宁动了动僵硬的手脚,扶着石头慢慢站起来。潮气打湿了她的裙摆,贴在腿上,凉得刺骨。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土坟,看了片刻,没有说什么,转身往坡下走去。
天边那道光越来越亮,将远处的山峦和田野一点一点地从黑暗中勾勒出来。她走得很慢,腿上的伤口经过一夜的寒气浸透,疼得比昨日更厉害了些,每走一步都像在钝刀上踩。可她也没有停,就那么一步一步地往城里的方向挪。
走了大约两刻钟,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官道旁的枯草丛中,有车轮碾过的痕迹,不是一辆两辆,是许多辆,深深浅浅地交错在一起,朝着京城的方向延伸。痕迹还很新,没有落灰,边角没有被风吹散,像是昨日或者今早刚刚留下的。
她蹲下来,用手拨开枯草,看见了几处马蹄印,蹄铁宽厚,印记深而整齐,不像是普通马能留下的。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再往前走几步,路边的泥土里有被踩灭的火堆灰烬,还有一些散落的干粮碎屑,数量不少,至少是几十人份的。有人在这里停过,停了不短的时间,而且是刻意避开了官道,藏在这片枯草丛生的荒地边缘。
叶桑宁的手指微微发凉,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正要加快脚步,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她抬起头,看见一匹快马从北边的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穿着驿使的号衣,背上插着旗,风驰电掣般地从她身边掠过,扬起一路尘土。那人脸色发白,嘴唇紧抿,腰间的公文袋鼓鼓囊囊的,马鞭一下一下地抽在马背上,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边疆告急的驿使。
叶桑宁站在原地,看着那匹马和那个人在晨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通往京城的方向。
她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团什么东西,那些散落的碎片在一瞬间拼合在了一起,夜里的火堆、战马的蹄印、匆忙赶路的驿使、平王和禹王的合作。
她的手开始发抖却不是因为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发僵的双腿,看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伤口,看着沾满了泥土和露水的裙摆。
她抬起手,用力地掐了自己一把,掐得疼得她龇了龇牙,可那点疼痛反倒让她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将裙摆撩起来打了个结,露出小腿,然后迈开步子,快步往京城的方向走去。
起初是走,然后是快走,最后是小跑。腿上的伤疼得像有人在拿刀一刀一刀地剜,可她不敢停,风从耳边灌进来,呼呼地响,吹得她脸颊生疼,几乎睁不开眼。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杜若,没有酒,没有那些絮絮叨叨的话,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
再快点。
晨光在她身后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将她的影子投在空旷的官道上,她跑得很狼狈,气喘吁吁,一瘸一拐,可她不敢停。
叶桑宁跑到城门口的时候,已经快要喘不上气了,晨光从城门洞里穿过来,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的腿在发抖,是因为跑了太久,已经麻木了。
她低着头,咬着牙,一步不停地往里跑。
“小姐!”
子苓的声音从前方炸开,尖锐而急促,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慌张。叶桑宁抬起头,看见子苓骑在一匹马上,正从城门里冲出来,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心疼。她一夹马腹,马嘶鸣了一声,几步便冲到了叶桑宁面前。
子苓翻身下马,几乎是扑过来的,伸手扶住叶桑宁的胳膊,手指触到她衣袖的时候,发现那衣袖已经被露水和汗水浸透了,冰凉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小姐,您这是……”子苓的声音在发抖,目光从叶桑宁狼狈的头发扫到沾满泥土的裙摆,又扫到那条露出来、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暗红血迹的小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