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300)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谢明榆的母亲坐在堂上,眼眶红红的,却笑得合不拢嘴,叶桑宁的外祖母坐在另一侧,腰板挺得笔直,目光一直落在叶桑宁身上,像是要把这个日子刻进骨头里。
岑安卿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帕子,像是比新人还要紧张,她旁边的岑安阙小声嘀咕了一句“表姐穿什么都好看”,被岑安卿瞪了一眼,可那一眼瞪得没什么力道,眼里全是笑。
礼成之后,叶桑宁被送进了洞房,谢明榆在外面敬了一圈酒,回来的时候脸有些红,却不是醉的。
他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床沿上的叶桑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揭开了盖头,烛火在他身后,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暖。
叶桑宁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有些红,却笑了一下,“你踩到我裙摆了。”谢明榆低下头,果然看见自己的靴子正压在她裙摆的一角,连忙往后退了退,动作有些笨拙,叶桑宁看着他,笑出了声。
窗外,合欢树的绒花被风吹落了几朵,飘在窗台上,落在月光里。远处的鼓乐声渐渐散了,夜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带着花香和春天的尾声,穿过廊下那些还亮着的红灯笼,穿过满院的笑声和脚步声,穿过这一整条被喜气浸透的长街,一直吹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谢明榆伸手,轻轻握住了叶桑宁的手,她的手指微微凉,可手心是暖的,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叶桑宁没有抽回来,只是微微偏过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窗外月色正浓,合欢花的影子落在窗纸上,摇摇曳曳的,像是在替这个夜里所有的风,都是甜的。
成亲之后的时光,比叶桑宁预想的要平淡,也比她预想的要踏实。
谢明榆没有急着去北境,他每天早起练剑,练完了便回屋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在院子里看书,偶尔去崇文馆替给学子补几堂兵法课。
日子过得像流水,不急不缓,却让人觉得安稳,叶桑宁有时候坐在廊下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回来之后,好像整个人都舒展了一些,眉眼之间那种紧绷的、像是随时要拔刀的神情,慢慢被一种从容替代了,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挺好的。
再后来,谢明榆同她商量辞了官,连那个虚职也一并递了回去,沈元昭什么话都没说,收了他的折子,批了一个“准”字,便让人端了两盏茶上来,和他们闲坐了一炷香的工夫。
散的时候,她站在殿门口,看着谢明榆和叶桑宁并肩往外走,忽然说了一句,“外面要是走累了,就回来,我这里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叶桑宁回过头,重重地抱了沈元昭一会儿,轻声说:“放心吧。”
如今的大周,海清河晏。北境安静了许多年,东边的仗也早就打完了,蓟州城墙上长出了新的藤蔓,青都的集市又热闹了起来,连崇文馆都开了好几家分院,听说还出了两个女进士。
叶桑宁坐在那三进院里,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觉得好像什么事都做完了,又好像什么事都还没开始做。
走的那天,天气很好,日光明晃晃的,把整座城门都照得发亮。
紫竹替沈元昭来送行,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说是陛下给宁安郡主的,让路上再打开,叶桑宁接过锦盒,不用打开也知道这里面放着的是沈元昭给她的令牌,当初说好的,若是在途中碰到了什么徇私枉法的官,就让她帮忙料理。
当时叶桑宁没同意,现在看来是非接受不可了。
岑安卿站在紫竹旁边,气色比从前好了很多,眉眼里那股沉郁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被日子磨过的温润。
岑安阙站在她身后,腰板挺直,看起来比从前长高了一些,也稳重了一些。
叶挽宁站在最前面,个子拔高了不少,已经快赶上叶桑宁的肩头了,她穿着一身学堂的青色襦裙,手里还攥着一本书,像是刚从课堂上跑出来的,发髻跑得有些散,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拉着叶桑宁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
叶桑宁没有打断她,一直听她说完,才伸手替她理了理散落的鬓发,轻声说了一句,“好好读书,下次科举,我在外边等着看你的榜。”
叶挽宁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却忍住了没有哭。
岑安卿走过来,握住叶桑宁的手,手指微微用力,像是想把千言万语都攥进这一个动作里。她没有说很多,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来信。”
叶桑宁反握了一下她的手,笑了笑,“你也是,朝堂上要是有人欺负你,让元昭替你出头。”岑安卿笑了一声,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