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81)
叶桑宁会意,对岑安阙说,“你看,这些人,于公,可算你祖父的门生故旧,于私,是长辈,他们率先递贴,一则念旧情,二则也是看顾晚辈之意,你若一概拒之门外,岂不让他们觉得岑家后人不懂礼数,到时候卿表姐若是来了京,让她怎么自处。”
岑安阙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几封“旧交旧故”的帖子上,喉结又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以表姐所见,该如何应对?”
“并不是让你立刻广宴宾客。”叶桑宁见他态度松动,语气也轻松了些,“可从这几封开始。”她抽出其中一封,“这位,翰林院李侍读,他是外祖父得意门生之一,为人清蒸,你可先回一封简短的拜帖,言明初到京城,诸事未定,待安顿妥当,再专程上门请教,礼数到了,心意到了,别人自然说不出什么来。”
她又指了指那叠名册,“这与这些,也无需你一夜之间倒背如流,但至少,要将与你共事的上官,同僚,以及可能打交道的几个要紧人的名姓,大致出身记个大概,闲暇时翻看就行,跟着你的小厮肯定也会提点你的。”
岑贵在一旁连点头,“少爷放心,在府中我能帮您,出了府……”他指着身后一位穿着整齐的小厮说道,“这位是天冬,到时候他会在后面为您说的。”
岑安阙看着案头推挤的事务,又看看耐心望着她的叶桑宁,再瞅瞅一脸殷切的岑贵,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负,又像是无奈的接受了现实,他伸手,率先拿起了那本厚厚的官职名册,指腹擦过封皮。
“好吧。”他低声道,像是说给自己听,“总要记的。”
叶桑宁唇边露出一丝浅淡而真切的笑意,她知道现在让岑安阙从自己乌托邦里面出来并不容易,但至少他愿意去做了。
岑安阙抬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叶桑宁,真心实意道,“表姐,你要是个男子就好了,定能有大作为。”
叶桑宁笑了笑,“大作为嘛,不分男女,但我无论男女都对这些没有什么兴趣。”
“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你总不会不能接受有的人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岑安阙可惜的摇了摇头,“说来也是,就是有些可惜。”
叶桑宁没再说话,看了眼再次投入名册里面的岑安阙,对岑贵微微颔首,便悄然退了出去,走到门外回廊,她回头望去,指尖窗纱上映出岑安阙端坐阅读的清晰侧影。
她朝岑贵招了招手,又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轻声询问,“太子回来之后,京中有没有什么变化?”
“变化?”岑贵想了想,“有,自太子回来京中,东宫便闭门谢客,不再有人员随意进出,起初只是说殿下舟车劳顿,需静养,没过几日,便有风声传出……”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说是……殿下可能在燕都染了瘟疫。”
叶桑宁眉头紧锁,手指微微蜷缩,神色微怔,不知想到了什么。
岑贵见叶桑宁这个神态,心中的一些话也不知该不该说,他轻轻的喊了叶桑宁两声,想着,若是小小姐没理会他便不说了,谁知道,叶桑宁应和了两声。
岑贵看着看向自己的小小姐,纠结着开口,“您去燕都的这几天,叶府曾派人来过。”
“来做什么?”自她母亲去世之后,叶从诚便与岑家断了联系,这个时候来岑府,怕不是又起了什么心思。
“没做什么?”他小心翼翼的看着叶桑宁的脸色,从怀里面拿出一封拜帖,“就派人送了封拜帖,我写信给老夫人,她只说让我交给您处理。”
叶桑宁接过拜帖,笑着对他说,“您先去忙吧。”见对方抬脚,又补充道,“晚饭不用准备我的。”
岑贵看着叶桑宁的模样,叹了口气,本想说些什么将她留下来用膳的,可自己只不过是岑家的一个管事,便闭上了口,没说什么。
叶桑宁盯着自己手中的拜帖看了许久,冷笑一声,这不就是看中了岑家有搬回京城的打算,就算恢复不了往日的威风,岑老爷子的学生就够他结交的了,到时候总有人会看着他这岑家女婿的份上跟他结交的。
叶桑宁暗骂一声,便将拜帖扔了做算。
“叶小姐这是怎么了,生这么大气。”
一道笑语从身后传来,叶桑宁下意识的转头看过去,就看见谢明榆身着墨青色常服,立在廊柱旁的阴影当中,不知站了多久。
“谢大……明榆”叶桑宁停顿一瞬,耳边突然响起那晚谢明榆曾说过说,嘴里面的话硬生生转了调子。
谢明榆看着她轻声一笑,缓缓走出阴影,廊下灯火照亮他的面容,目光放在叶桑宁刚刚扔下去的拜帖上,又轻轻抬起,看向她,“我将东西给你送了,府中小厮说你们在这里,我便来了。”他语气柔和,仿佛这只是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