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野姐姐语出惊人(302)
“不值一提。”
他每说一句,少年的呼吸便仿佛跟着加重一分。
宁次想。
日足说的对。
他的话语过于正确,正确到他挑不出任何一丝的毛病来,正确到像是过去的自己在具象化后,正立于他的跟前像是曾经指责李的努力不切实际一般地指责着自己此刻的犹豫和徘徊。
理性主义,冰冷地旁观,认为他人的苦难源自于他人的不作为,习惯于权衡利弊后高高在上地作出决策。
这就是日向宁次。
过去的他自己,仿佛正在高空俯瞰着,此刻这个正痛苦纠缠着,匍匐在地的自己。
一个天,一个地。
又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并非鸣人那样纯粹理想主义的傻瓜。
解除笼中鸟——梦寐以求的承诺就这样展现在他的面前。在过去的多少个日日夜夜里,自父亲死后,每一个艰苦地独自修炼的夜晚,每一次解下护额后对镜中自我的厌恶,切实的,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以为至死都不会到来的这一天。
现在,他触手可及。
不光如此,继承宗家——耀眼的,近在咫尺的,无比光明的前途在他的面前延展,日向如今乃是木叶第一大族,日足乃是当家家主,就算如今没有实权,泰宗也迟早会将一切交予他,待到他与雏田成婚之后,他将会成为日向一族最耀眼夺目的存在。
在这些切实的,实际确信的立身之本面前,没有什么比它们更重要。
就算他如此选择了,也断无人可指责。
到时候,他再在纱耶香曾经描述过的,那个第四次忍界大战结束过后的博人传时代主张温和的改良,完成塑夜的遗志。
多么完美的未来构想。
切实,可行,清晰,可靠。
是日向宁次想都不敢想的未来图景,是他严苛的完美主义下人生的不二之选。
他没有任何理由,去逃避这样巨大的,近乎要动摇他一切的诱惑。
没有人会把自己的一生,赌在飘忽不定的险路上,继而放弃切实可靠的路径,去做一个不务实的,穷凶极恶的命运赌徒。
是以,他讥讽,他嘲笑——他在嘲笑谁?他在讥讽谁?是日足吗?并不是。
他在以这样的姿态刻意地去矮化,逃避,甚至希望日足就此一摔桌子,骂他不知好歹,提前收回这魔鬼的邀约,好在名为日向宁次的人格在彻底的崩毁,堕落到他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的地步之前,抢先一步将他人为地逼入绝境。
可是,他没有——
他甚至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来决策这一毫无悬念的抉择。
“看来……你还需要一段时间,来足够清醒地认清自己。”日足撑着矮桌从地面上站起,他看着面前死死咬着下唇,呼吸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目光失焦一般地直视前方,神情恐怖几欲崩毁一般的少年,无声地叹息一声——
“尽早地看清自己的本性并不是一件坏事,宁次。”他意有所指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受不住诱惑也乃人之常情,你不是圣人,学会接受自己的卑劣,这也是成长道路上必修的一课。”
他顿了顿。
“虽然,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了,但是,说好了一个月,你还有反悔的余地。”日足。“你和雏田的婚约我将会推迟一个月的时间公布,到那时候,我相信,你会给我一个满意的行动,与答复。”
日足离开了。
他的脚刚刚踏出门槛,便听到里间传来一声剧烈的,摔砸桌椅与家具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道宛若幼兽临终般凄厉的,压抑地,嘶哑的,非人一般的吼叫,日足顿了顿,眼底闪过几分隐晦的同情之色,然他终究还是未曾理会,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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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次走出祠堂的时候,天色已然昏暗下来。
他披散着长发任由其遮盖着面庞,未作任何仪态上的整理,步伐踉跄,走一步都需要紧贴着宗祠外围的围墙,纱耶香送的那只布制玩偶被他垂落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形貌似疯,见了他的族人只觉得他这三次宗祠怕不是跪傻了,均只环绕在侧指指点点,却无一人胆敢上前。
宁次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那些目光如芒在背,却刺不穿他周身那层由痛苦与迷茫凝成的无形甲胄。他沿着围墙,像一道失魂的影子,朝着族地边缘那片熟悉的、独属于他一人的旧屋挪去。每走一步,脚底传来的虚浮感都在提醒他身体的极限,而胸中那股翻腾的、几乎要撕裂胸腔的浊气,却比□□的疲惫更沉重百倍。
纱耶香送的布偶被他攥得变了形,粗糙的布料硌着掌心,传来一丝微不足道却异常清晰的触感。
族地渐渐被抛在身后,议论声也淡了。他来到那间如今已彻底空寂的屋前。隔壁是阳太曾经居住的屋子,自由美死于任务、阳太死于政变事件过后,这间曾经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屋子里已然不再有那对兄妹的身影,他虚望着那道虚掩的门扉许久,才终于有力气支撑起自己解开门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