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野姐姐语出惊人(312)
日足的手就这样僵硬在半空之中,他硬生生的转而将目光投向边上的伊吕波,后者极有眼色地坐到了先前日足安排给宁次的那个位置上。
“咳咳。”日足清了清嗓子,然而尚未等到他来得及说些什么客套的场面话,便听得自他们进屋以来便一向沉默的少年开口了——
“家主大人不必多言,您的意思,我已知晓。”宁次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隔着一层遥远的疏离,每说一句,都像是要耗尽全部的力气。
日足顿了顿,他看着面前再度陷入沉默之中,且明显乏于作场面之撑的少年,久久未曾说话。
“宁次大人。”伊吕波却是悠悠地开口了。“今日日足大人登门拜访,念在你尚且年轻,不通人情世故,不与你计较待客之道也就罢了,你要清楚,而今在族内自身难保之人是你,是你有求于日足大人,若什么事情都说的这般不清不楚,没有凭证,可是不妥吧——?”
他苍老的面庞上露出令人不适的笑。
“请您一字一句的,将您的决定,尽数告知于日足大人。”伊吕波。“如此,日足大人才好为您的未来托底呀。”
他的话尾奇异地上翘,眯起的白色双眸里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日足并没有打断他的话——他此次带上伊吕波前来,也是存了让泰宗的眼线共同见证少年选择的意思,只要宁次在伊吕波的面前选择了宗家,那就相当于在泰宗的面前作出了投诚,如此一来,此后他再吸纳宁次为自己的势力,想必父亲也不会多说什么。
宁次长久地沉默着。
一时间,房间里只余下墙上钟表缓缓移动的声音,厨房零落地水声无声地敲落在地,光线在地面上缓慢地迁移着,沉默地,早已没有父亲灵位的佛龛黯淡的金色双眼直直地凝视着少年所在的方向,挂在衣架上的兔子玩偶背对着少年,两只纤长的兔耳朵微微下垂。
“我会遵从您的安排……”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开口的一瞬间,整间屋子的物件似乎都在颤动着。
“断绝……来往。”
榻榻米的下方,隐隐渗透出深红色的,扎眼的红色血迹。
“接受……和雏田大小姐……”
兔子玩偶猛地转过身来,上头缝制的黑色纽扣的眼睛似乎正无神地盯着他。
他每说上一句,面色便苍白一分,那不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更像是一具早已被自我绞死的尸体发出的悲鸣。他似乎说的断断续续,又似乎前言不搭后语,就连到最后是否将整个句子完全说明白了他自己都不太记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的裂缝中使劲儿挤出的鲜血,自创口泵出,洇湿了一片又一片。
他仿佛在矮桌旁侧那张塑夜曾经用过的,母亲的遗镜中看见了——
那个属于过去的,日向宁次的尸体。
——他终于亲手,杀死了他。
日足看出他的勉强,却也欣慰于他的识相,于是他便也未曾出言安抚——那些空洞的安慰之于此刻的宁次,无异于另一种侮辱。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少年惨白如纸的脸,最终落到他微微痉挛的手指上。
“很好。既如此,我便会如实向泰宗大人传达你的意思。”伊吕波乜了宁次一眼,他从胸口处贴身藏着的口袋里抽出一张印有简化过后日向家徽的信纸,将它铺平压实,展开在少年的面前,与这个动作同时作出的,还有一只早已准备好的笔。
“泰宗大人可不信口头上的承诺。”伊吕波的声音一如往常地苍老沉闷,然此刻竟像是带着几分微不可查的嘲讽与兴奋。“请您当即便动笔,给春野纱耶香写一封断交信,并亲自寄出,如此老夫才可回去复命。”
他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的少年兀地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瞬,他仿佛正与一匹被逼入绝境的野狼对视,那眼底的汹涌的,鱼死网破一般的杀意竟令他这个曾经经历过第三次忍界大战的老者都感到几分胆寒,是一种他从未想过能在日向宁次的眼中看到的决意。
他对外,素来是高傲的,优雅的,就算与人争斗,也是切磋的,贵族的,点到为止的战意,而绝非此刻这般兽性的,生存本能地,掠夺式的,不死不休的战意。
只是,伊吕波毕竟是经历过多次忍战与家族斗争的忍者,他害过不少人,也杀过不少人,有太多的人畏惧他,憎恨他,亦或者想要杀了他,是以他并不将宁次的这一眼放在眼里,只将其当做猎物濒死前,最后一次无望的反击。
他太清楚像宁次这样的人了。
纵他自命清高,事到如今,还不是要向家族低头?这世界上又哪儿有什么自由,所有的自由,从出生起就被框定在一定的界限之内了,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他见过太多向往自由,不自量力的人了,眼前的少年在其中也算不得特别之人,或许愚蠢的日向塑夜会在他的身上赌一把,但伊吕波知道,宁次在本质上与他是一类人——他只是缺乏转变的契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