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棹春风(30)CP
跟聪明人讲话就这点好,不用虚与委蛇,罗曼直接道:“为了赵春风。”
说话之际,他把日记本推到赵敏面前。
“打感情牌啊?”赵敏偏过头去,嗤笑道,“那不好意思,你用错地方了,我油盐不进。”
“不是让你看日记本的,”罗曼狐狸眼一眯,解掉衬衫扣子,“看这里。”
赵敏略微惊愕,目光掷过去,见罗曼小臂一道浅浅长疤,约莫十几厘米,直延伸到肘部。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你父亲为什么会把日记本这些东西放在收银台的抽屉里。”罗曼道。
赵敏:“你到底什么意思?”
“小时候有段时间,我迷上了拼乐高。”他边回忆边道,“但是我有个调皮的弟弟,每次见到我拼乐高,总会过来捣乱,偷偷拿走几块。”
那时弟弟罗伊五岁,正是人憎狗嫌的年纪,在家里拆沙发,在外面和泥打鸟烤毛毛虫,总之是个全自动闯祸机器。
罗曼不堪其扰,将乐高藏在床底、沙发后,甚至厨房的烤箱里……某个闯祸机器却灵光得很,每次都能精准找到,把罗曼气得够呛。
某日罗曼帮继父给家里的草坪浇水,一个分神,龙头举高,草坪旁边几丛茂密的爬藤玫瑰遭了殃。
弟弟罗伊拍着手笑了两下,视线很快转移到墙边的麻雀上。
“我突然想到,那片爬藤玫瑰,其实就是藏玩具的最佳地点。”罗曼看着自己的伤疤,“我弟总在院子里玩,每根草每朵花都摸得很清,但正是太了解了,以至于他不可能多看它们一眼。”
这道疤,正是他藏乐高时被玫瑰刺划的。
“赵春风十八岁就在店里帮忙,对收银台再熟悉不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永远都不可能想到,小小的抽屉里藏着怎样的秘密。”罗曼抬眸望向赵敏,“至于你——”
赵志勇知道大女儿拥有怎样无用又强烈的自尊心,笃定她的手也不可能去碰抽屉里那些块儿八毛的纸钞硬币。
无人说话。
洛神花茶已经煮沸,滚水撞击在壶身,泡沫浮起又破裂。
良久,赵敏猛灌一口茶:“我好渴。”
“我也有小时候——”茶水生津,她却只觉苦涩,“我记得有一次学校里流感肆虐,我和我弟都中招了,大半夜的发烧发到四十度。我嘴里难受得像吞了块碳,跟我爸说口渴,想喝菓珍(2),结果我弟说,他也难受,也想喝菓珍。”
“我爸找来了菓珍,但只够冲一杯,他看看我,然后把杯子递给了我弟。”
“事情很小,不是吗?可我记了二十多年,”赵敏揉揉眼眶,捻开落在指尖的泪,“在小事上不会考虑你的父亲,在大事上,就更不会。”
罗曼拽了纸巾递过去。
“谢谢罗先生。”她深呼吸了几下。
“罗先生你在英国长大,不明白,在我们中国,如果家中有个弟弟,那么姐姐一辈子都会活在大雨里。”
她的少女心事不是什么暗恋、情书、野心、成绩。
而是躲雨。
罗曼:“其实我是在国内上到小学一年级,才去的英国,我弟弟跟我也并不是一个父亲。”
见赵敏双眼微微睁大,吃惊模样,罗曼继续道:“刚到英国时,我的情况,大概跟你的形容一样——”
下雨。
伦敦总是多雨。
罗曼第一天上学,在学校苦熬八小时,总算等到解放一刻,可还没踏出学校大门,雨点就淅沥沥落下来。
英国boy不打伞,下雨了,就这么莽出去,罗曼则谨记母亲的教诲——淋雨会变秃——小小少年从书包里取出雨伞撑开。
却遭到boy们的嘲笑,带头的高而壮,一个打罗曼三个。
男孩子嘴角勾起弧度,雀斑挤作一团,嘻嘻哈哈地说罗曼是“小眼睛的东方家伙”。
水滴打在伞上,噼啪像小炮仗,轰炸罗曼的心。
他停在雨里。
头发眼睛皮肤颜色都不一样的孩子,很难融入当地。
“我也没有告诉继父。”罗曼道。
当时母亲刚怀孕,继父全部的心思都在母亲和即将出生的孩子身上。
告状没用——罗曼认为继父不会理解,只会将它们当成文化隔阂,抑或从男孩长成少年的特殊时期中那些敏感难言的烦恼。
当然,相较于这些,潜意识里,他更害怕的是继父的冷漠,是继父根本不在意自己。
就这么混沌地度过了两周,罗曼迎来了他在英校的第一个家庭日。
家庭日当天,母亲罗雯挺着肚子都准备出门了,被继父叫住。
小小少年有些吃惊。
继父竟然要去?
到了学校,家长和孩子共用早午餐,罗曼低头啃馅饼,不时看继父一眼——继父是标准的英伦绅士,胡子打理得整洁,看上去甚至挺扎人的,餐巾对折在西装裤上一丝不苟地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