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佩把这张公告贴在任务板旁边的时候，佣兵公会里坐着的十几个人都看见了。有人放下酒杯擦了擦眼睛，有人凑近了仔细读了两遍，有人读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有人当场就红了眼眶。

“不限出身”“不收学费”“喜欢种东西就行”这几行字，对某些人来说，等的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而是一辈子。

也有些人不能理解，谁不是一辈子都在跟土地打交道，只不过换了地方继续而已，日子依旧。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林青叶预想的快得多。从枫叶镇到黑铁营地，从黑铁营地到周边的村落和小镇，从小镇到更远的城市，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经过的地方，留下无数压低了声音的惊呼和无数连夜收拾的行囊。

枫叶镇往南二十里有个叫石头屯的小村子，村子里住着十二户人家，全是佃农。一个叫小石头的小男孩站在公告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别人念给他听之后，紧紧地攥着拳头问身旁的爷爷：“爷爷，我报名行吗？我想去试试。”其实他更多的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让爷爷过得更好，让爷爷不再整天为口吃的发愁。

爷爷蹲下来，枯瘦的手摸着孙子的头，嘴唇哆嗦了好半天，说出一句话：“行。怎么不行。”

石头屯到枫叶镇，二十里路。小石头没有马，没有牛车，他跑了整整一个上午，破草鞋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他跑到青叶魔药铺门口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头发贴在额头上，气喘得像拉风箱。

林青叶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瓶，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晒得黝黑的脸上挂着两道被雨水冲淡的泥痕，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从公告上拓下来的，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很多笔画都是描了好几遍才描出来的。

“我叫小石头，”小男孩的声音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的，“我会种地，我能报名吗？”

他有些紧张，害怕这位老板嫌弃他弱小，嫌弃他不够强大。

林青叶放下药瓶，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蹲下来，和他平视。“你会种什么？”

“萝卜，白菜，土豆。还会种豆角。”小石头掰着手指头数，“我种的萝卜比其他人种的大，爷爷说我是天生的庄稼把式。”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但是我没见过药草，不知道能不能种好。”

林青叶看着他那双被泥水泡得发白、脚趾头都快从破鞋里钻出来的脚，沉默了一瞬，站起来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双新布鞋，蹲下来给他穿上。鞋是林青叶自己的，对小石头来说大了两指，她把鞋带系紧了些，拍了拍鞋面上的灰。

“药草跟萝卜差不多，”她说，“都需要浇水、施肥、晒太阳。你既然能把萝卜种好，就能把药草种好。”

小石头低头看着脚上那双大了两号的布鞋，整个人像是刚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闪电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老板，你是个好人。”

林青叶没有多说什么。她把小石头的名字写在一个崭新的本子上，那是她专门用来记录报名学生的名单，扉页上写着“第一届”三个字。小石头的名字，是这本名单上的第一个。

第二批来的是一对姐妹。

姐姐叫秋月，妹妹叫秋叶，大的十四岁，小的十一岁，是黑铁营地一个老猎户的女儿。猎户老爹在一次深入森林的狩猎中受了重伤，右腿瘸了，再也不能进山。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姐妹俩靠给别人洗衣裳、采野菜、捡蘑菇勉强度日。

她们已经三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秋月比妹妹高半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有一种“我必须撑住”的倔强。她把妹妹护在身后，走到药铺柜台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林老板，我想报名。我也会种药草，跟我爹学过。还有，我妹妹也想学，但她才十一岁，不知道收不收？”

林青叶看着她干瘦的脸、粗糙的手指、以及那双和她自己如出一辙的、倔强的眼睛，没有多问。

“都收。”林青叶说，“你们俩住一间宿舍，行不行？”

秋月一直绷着的肩膀忽然塌了一下。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行。”她说，“谢谢林老板。”

秋叶从姐姐身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了林青叶一眼，忽然开口：“姐姐，你的药草长得好高啊。”

林青叶低头看着她。“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