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娘正洗碗，闻言抬头看了女儿一眼：“知道。怎么了？”

“他们家补衣裳的手艺……特别好。”

“是吗？”沈秀娘的语气很平淡，像是没太在意，“那挺好的，靠手艺吃饭的人，都值得敬重。”

林青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不是一般的好”，想说“那个手法我从来没见过”，想说“陆大叔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但她没说。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也因为她隐约觉得，有些事情，不是她该问的。

那天晚上，林青叶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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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锦绣风华（4）

她想起爹爹弯着的背，想起娘亲红了的眼眶，想起天锦绣那张牙舞爪的名字，想起宝元号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传言。

她又想起陆奕安背着包袱走在巷子里的背影，想起陆婉灵弯成月牙的眼睛，想起那块云锦残片上精妙绝伦的针脚。

一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那个陆大叔，会不会不是一个普通的匠人？

她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不想了不想了。

明天还要去王婆婆家送饭呢。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锦溪镇的白墙黑瓦上。

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那天晚上，林青叶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一整夜的饼。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她怕一觉醒来，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股勇气就散了，像晨雾遇见太阳，连个影子都留不下。

天刚蒙蒙亮，她就爬了起来。

林家后院有一口大水缸，林青叶舀了半盆水，认认真真地洗了脸，又认认真真地漱了口。然后她对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看了片刻——水面晃啊晃的，那张小脸也跟着晃，看不清表情，但她自己知道，心跳得咚咚响。

她先去铺子里找沈秀娘。

沈秀娘已经起了，正坐在绣架前，借着天光赶一幅新活儿。那是一幅五福捧寿的帐幔，镇上陈员外家老太太过寿定的，工期紧，容不得耽搁。她的手指翻飞，针起针落，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林青叶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发现，娘亲坐在绣架前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娘亲是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都不带风声。可一拿起绣针，她的腰背就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水，整个人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风吹不动。

“娘。”林青叶叫了一声。

沈秀娘手上没停，只嗯了一下：“醒了？灶上有粥，自己去盛。”

“娘，我有话跟你说。”

沈秀娘这才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林青叶的表情让她手上的针顿了一下——这孩子平时笑嘻嘻的，像只没心没肺的小麻雀，可此刻她的下巴微微绷着，眼睛里有种不太常见的东西。

认真。

“你说。”沈秀娘放下了针。

林青叶深吸一口气：“我想学刺绣。”

沈秀娘沉默了片刻，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眼。那目光很复杂，有欣慰，有犹豫，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担忧。

“叶儿，”沈秀娘斟酌着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学刺绣是怎么回事吗？”

“我知道。”林青叶点点头，“要坐得住，要有耐心，要学很久。”

“你知道你还——”

“我知道我坐不住。”林青叶抢过话头，声音微微发紧，“我知道我以前说过很多次‘我再玩一会儿就回来’，最后都没做到。我知道我起步晚，人家都是从六岁开始学，我已经十岁了。这些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攥了攥衣角。

“家里的情况我也知道了。”沈秀娘心里一颤。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爹拨算盘的声音，听见你和爹叹气的声音。”

林青叶的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我帮不上忙。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我除了会理线、会跑腿、会陪客人说两句话，什么都不会。”

“可是娘，我想会。”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用力，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压进了这四个字里。

沈秀娘看着女儿，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伸手摸了摸林青叶的头发，手指微微发抖。

“傻孩子，”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帮得上忙的。你一直都在帮忙。”

“那是小忙。”林青叶吸了吸鼻子，“我想帮大忙。”

沈秀娘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青叶以为她要拒绝了，她才缓缓开口：“叶儿，你不是起步晚的问题——十岁学绣花，也不是没有。我是担心你的性子。绣花这个东西，急不来。你今天想学，明天也想学，这很好。但你能保证后天、大后天、以后的每一天，都想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