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光芒从他们交握的掌心涌出来，像两颗恒星碰撞时释放出的能量，像两个星系融合时产生的引力波，像两条发光的河流在入海口交汇，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银白色的、发着光的海洋。

那道光从种植舱A-01涌出，从轨道站涌出，从小行星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

它替代了宇宙。在那道光里，所有已知的物质、能量、空间、时间——都变得透明了。

在那道光的照耀下，宇宙的本质暴露了出来：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由无数条根系编织成的网络。

植物的网络。

每一株植物，不管是在轨道站的种植舱里，还是在某个星球的花园里，还是在某个气态巨行星的星尘氦中漂浮——它们都是这张网络上的一个节点。它们的根系在地下相连，它们的菌丝在空气中交织，它们的信息素在风中传递。它们不是“独立的个体”——它们是一个整体。

一个森林。

一个覆盖全宇宙的、发光的、活着的森林。

林青叶的意识沿着那张网络扩散开去。

她的意识不再局限在她的“身体”里——她的身体正在消失，她的皮肤、肌肉、骨骼、血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银白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从她的身体表面飘起来，融入了生命母树的光芒中。

但她没有“死”。她的意识在扩散。她“看到了”新伊甸。

那颗被虚空生物吞噬的星球，在生命母树的光芒中，像一个被阴影覆盖的、正在腐烂的果实。

虚空生物的负能量场在星球表面形成了无数黑色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慢地脉动，像一颗巨大的、黑色的心脏在跳动。

她“看到了”那些正在被吞噬的人。他们的生命力像一条条发光的丝线，从他们的身体里被抽出来，被虚空生物的负能量场吸收。那些丝线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人是温暖的金色，有的人是柔和的蓝色，有的人是明亮的绿色——但所有丝线都在变暗，像一支支正在熄灭的蜡烛。

她“看到了”虚空生物。

虚空生物没有形态，没有颜色，没有大小，没有任何可以被视觉系统捕捉到的属性。它们的存在是一种缺失，像一段记忆中的空白。但那些“空白”是有“内容”的。

她“听到了”它们的声音：

——“饿。”

——“饿。”

——“饿。”

是一段持续了不知道多少亿年的、从未被满足过的、永远不会被满足的饥饿。

林青叶的意识在那片黑暗中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用那张覆盖全宇宙的植物网络，向每一株植物——从轨道站的生命母树，到新伊甸疗愈区的静心草子株，到某个不知名的星球上的一株刚发芽的野草——发送了一个信号：

——“开。”

——“开花。”

——“现在。”

在全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在同一瞬间，植物们开花了。

从银河系的这头到那头，从最炽热的沙漠星球到最冰冷的冰封星球，从人类居住的繁华都市到虫族栖息的黑暗巢穴，从硅基生命的中子星表面到气体生命的朱诺星云深处——所有植物，在同一秒，绽放了它们的花。

在联邦首都星新伊甸，那棵被种在议会大厦穹顶上的生命母树子株，在虚空生物的负能量场中已经快要枯萎了。它的叶子卷曲，它的树干发黑，它的根在金属花盆里蜷缩成一团——但在林青叶的“信号”到达的那一瞬间，它从树干的最顶端，挤出了一朵花。

像一个人在绝境中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心从胸腔里掏出来，举过头顶。

那朵花不大，只有拳头大小，花瓣是银白色的，边缘有金色的纹路。它在虚空生物的黑色能量场中，像一盏在暴风雨中摇晃的烛火——但它没有灭。它在发光。不是“努力”发光，而是它在存在。

在新伊甸的一条街道上，一个已经被虚空生物抽走了大半生命力的老人，正在地上挣扎着呼吸。他的眼睛是涣散的，他的意识正在消散——他以为自己就要消失了。然后，他看到了那朵花。

那朵花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衰老的、疲惫的脸上。那些正在消散的意识碎片，在那朵花的光芒中，突然停住了。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在最后一场春雨中，从树根最深处挤出了最后一滴汁液。

老人的眼睛重新聚焦。他看到了那朵花。他看到了它的银白色花瓣，看到了它的金色纹路，看到了它在黑暗中像一盏小灯一样安静地发光。

他笑了。

“原来花是这样的。”他对着那朵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