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蹙春山(24)
“说什么话,你挣下的这些难道都要便宜别人吗?婉娘你就争气些,等后头回来了,给我带个小孙子。届时因哥当了爹,肯定就不一样了。”
周氏说到这里,眼睛笑眯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小孙子,一时对她也热情许多,饭桌上难得融洽,顾兰因却是一言不发。
“顾郎,你怎么了?”
顾兰因抬眼,身后像是有风,吹得顶上灯在晃动。
思绪飘摇,他饮下满杯的酒,见几个人都望着他,他露出一个笑:
“也许是个女儿,难道女儿你们就不喜欢吗?”
周氏一听是这个,松了口气,笑容更深:
“只要是你的孩子,娘都喜欢,都说女儿肖父,长得像你那不知有多好,我带出去了,谁不羡慕。”
“当然,像她母亲也不差。”
婉娘抿唇一笑。
晚膳之后,周氏闲不住,跟着妯娌几个打起了叶子牌,顾兰因则带着婉娘回了自己家。
五进出的宅院里灯火通明,一夜的灯油费不知几多。
婉娘在明间里坐着守夜,闲来无事,她让宝娘把自己的棋枰拿来,她要跟顾郎对弈。
棋子落盘,灯花炸响。
半夜时分,天井上方巴掌大小的地方,噼里啪啦闪着焰火,
顾兰因放下棋子,生出几分倦意。
婉娘见状,便要铺床。
今夜应该不用分房了,她到内室抱出他的床褥,可再出来时,榻上已经不见顾郎的踪迹。
婉娘呆呆愣在那里,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垂着脑袋,想到自己那一肚子没处说的话,微微叹了口气。
因是除夕的缘故,走廊上的丫鬟们这一夜都叽叽喳喳在外守夜。婉娘躺在床上,耳边是各种窸窸窣窣的声响。
好不容易听到鸡鸣声音,她合上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少年身上的衣裳沾了不少土,身上还有一股土腥味。
婉娘掀开帘子,就看到他眼底青黑,发丝凌乱的样子。
“你昨夜干什么去了?”
顾兰因将窗户打开。
婉娘不解其意,他便朝她招了招手。
婉娘走到窗边,才发现后面不远处的棚屋空了。
“你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吗?”
婉娘难以置信,她低头看着他的衣摆,看他的袖子,有的土还微微潮湿,她心疼地拍去那些尘与土,弱声道:“你其实可以让家里下人做这些,何必亲自动手?多不吉利。”
顾兰因不语。
他苍白的面上,唇色发红,一双黑瞳里映着晨早的青雾,失神地看着她,透着丝丝缕缕的诡异。
婉娘怯懦地披着衣裳,站在远处,不敢靠近他。
顾兰因也怕吓到她,转了个身,更衣洗漱。
耳边炮竹声又响了。
少年将整张脸埋在温水中,隐隐有着一种窒息的感觉。
什么也看不见。
再听这样的声音,他甚至以为这是在出殡。
一夜转瞬即逝。
棚屋里的棺材已经被他埋了。
黑暗里那些泥腥跟腐烂的气息似乎无处不在,前世被捅穿的地方有些疼。
他捂着那些肉,脑子里生出一种荒诞的想法。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鬼,那么,现在又多了一个恨他的。
少年脸上都是水,被水打湿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
过了正月,顾老爷就打算让儿子启程。
周氏跟婉娘在家里指挥下人们收拾行囊。四季衣裳自不必说,满满两大车的土产风物预备着送亲戚朋友,库房里家具、器皿也要搬出来。
众人都忙着,但无人踏足少爷的书房。
这期间趁着众人忙碌,顾兰因将一封写好的信交给山明,让他交到绩溪那位表兄手上。
山明看着薄薄的信,做贼心虚。
早先少爷就让他截下了老爷的一封信。如今又伪造了老爷的笔迹,再偷天换日,他不禁担忧道:
“老爷若是知道了怕是不好。”
少爷指不定又要被打个半死。
然而,少爷只是瞪了他一眼,冷冷道:“鞭子从未落在过你身上,你怕什么?”
山明知道少爷的性子,那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他连忙点点头,片刻不敢耽误。
他一路翻山越岭,又是坐车又是坐船,好不容易到了那位正主面前,才发现是个貌白神清的年轻人,若非负剑在身,他还以为这是一个读书人。
名叫李小白的年轻人原还想请他吃饭,可山明哪敢吃,赶在他拆信之前就要跑。
李小白见挽留不住,一路送他到了渡口。
小船悠悠远去,渡口无人时,他低头从袖中取出信封。
此行要往西北,山高路远,他盘缠有限,不得已才向姨父求助。
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