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蹙春山(6)
床榻上的少女依旧是那副郁郁寡欢的样子,老大夫于是出了门。
院子里的衣裳都挂在晾衣绳上,乌压压一片,乌云一样压下来。
“平安,方才那莽夫可没伤着你罢?”
医女平安正在晾衣服,闻言摇了摇头,说来也气:“真是瞎了眼,他那个小姐都不知道躺了多少天了,忽然就抱住我,吓得我差点要给他一刀。”
“他那个块头力气,可别伤了自己,下回来,我让吉安跟他说话,你离他远点。说起来,那位姑娘跟你可真像……”
何平安明白他的意思,故意打了个马虎眼:“可能祖上是一家人,兜兜转转,缘分使然。不过都多少年了,等送走她,我就把这个破面具摘下来,这些天可憋死我了。”
老大夫笑了笑。
她来医馆好些天了,手脚麻利,性子也沉稳,更难得的是还懂一些药理,是个好帮手。吉安那小子似乎对她有些意思。若是她肯坦白家世就好了。
眼下还在秋天,老大夫算着自己的积蓄,预等开春,姑娘待惯了,再为小侄吉安筹办婚事。
然而,这夜注定让他这长辈的算盘落空。
晴朗寂静的长夜,马蹄声哒哒踏着苍凉的月光,没有人声,到了门首,只有笃笃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深更半夜来医馆,这样的态度,显然来者不善。
吉安是个愣头青,走出柜台,上前查看。他拆了半边门板,冷不丁被一把刀抵在了脖子上。
抽刀之人容貌清秀,一身黑色程子衣,身量瘦高,在他身后,则是一个白衣少年,他嘴角噙笑,道了声“劳驾”。
“你们要干什么?!”
“我来接夫人。”
第3章 躲避
吉安看着这一伙人的气势,腿软得快站不住了,脑海里猛地冒出一个病怏怏的身影,一刹那什么都想通了。
“我知道了,她在后院,这些天病了……咱们每天都好生伺候着呢……”
话没说完,他人就被撞开了。这一伙人像强盗一般冲入后院,孤零零的灯笼下面,三个人守在了门口,独有白衣少年缓步踏入屋内。
屋里弥漫着霉味跟潮气,靠墙的小床上,躺着一个人。少年看着瘦弱的背影,隆起来薄薄一片的弧度,停住了动作,他四肢百骸里的血仿佛冷却了下来。
他像是毒蛇一般僵硬在原地,只有一双黑沉的眼眸,遥望许久方才有了一点异样。
黑夜里没人说话,赵婉娘翻了个身,微微的摩擦声响很快就被旁的声音盖住。她以为张屠又来了,磨磨蹭蹭的不知道在干什么,她连眼皮都懒得掀开,可下一秒,一个温暖的用力的拥抱就将她勒得喘不过气。
“你!”
“何平安……原来你躲到这里了。”
疏冷的篱落香气勾起她久违的回忆,她震惊地睁大了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纵然光线昏暗,可她不会认错的。
是顾兰因!
少女一双手攀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难以置信,随后便控制不住,喜极而泣,泪水打湿了眼眶,她红着眼睛,仿佛拨云见月。
少年贴着她的耳心,温柔道:
“眼泪收一收,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赵婉娘闭上眼,心头一暖。
幸好自己还有一口气,他们还有以后。
她于是愈发用力抱紧他,呜咽道:“顾郎,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女孩的声音呜呜咽咽,柔柔弱弱,这般依赖的姿态,却猛然间惊醒了他。
如一碰冷水浇头而下。
“婉娘?”
少年的声音微弱,蛛丝一般,一触即断。
赵婉娘抱紧他:“是我,我没死。”
*
赵婉娘没死。
她轻得像是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顾兰因抱着她离开了这个潮湿的像棺材一样的地方。
医馆里所有灯都亮了起来。
几个长随将银票塞到吉安手上。
赵婉娘被顾兰因抱在怀里,向吉安道了声歉,临上马车时,她心里犹过意不去:
“替我跟那位姑娘也道声谢,这些日子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吉安挠挠头,万万没想到有这么多钱,他抽出几张想还回去,先前抽刀威胁他的长随又笑着把钱塞到他兜里,用力拍了一下,提醒道:
“这点不算什么,以后,要是那个张屠户来找事,你就来找我们。我们是徽州顾家人。”
赵婉娘听着成碧的声音,抬头看着顾郎。等上了马车,她忍不住问道:“你不是穷秀才?”
其实在摸到他那身衣裳后,赵婉娘便知道,他已经不是穷秀才了。
亲耳听到他的坦白,赵婉娘笑了一笑,颠簸的马车里,她蜷缩在他怀里,小声道:“眼下是我配不上你了,不过,你能来找我,我真的高兴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