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蹙春山(67)
“何平安,你真是放肆!既入了典膳所,为何不务本业?你难道比王府的太医还要高明?真以为我求子心切,你便可随意欺诳?快把你这来路不明的药拿走!”
何平安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当即跪下,声泪俱下道:
“王妃错怪了小人。小人原先只是一个小小医女,专精妇科,寒来暑往,行走于市井间。王妃不弃小人出身微贱,抬举我做了膳副,小人感激于心,常思报效,这才拿出祖传方子,盼能为王妃分忧。”
“这方子里有几味药,本地寻不到,所以轻易也不会拿出来。可小人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药绝无问题。王妃若不信,只管叫医正来查。”
晋王妃见她左一口感激,右一口感激的,愈发觉得是笑话。
想她当初抬举她,也不过是为了替竹珺出一口气罢了。女官五年内一般不能嫁人,这五年间不知有多少变数。临尧如今二十有五,已然到了老大不小的年纪。
他还等得起她么?
况且,典膳所那个地方论资排辈,早已有了膳副的人选。这两个月间她也听说了何平安在那头日子不好过,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一声不吭忍下来了,此刻竟然还要献祖传千金方。
晋王妃有些看不懂她。
分明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女,若非是真傻,又怎会如此?
“传医正来。”
寒风积,愁云繁。
漫天风雪中,医正急急忙忙赶来。
本以为是王妃贵体抱恙,孰料只是让她看一道方子。
“如何?”
医正仔仔细细将那方子看了两三遍,末了,缓缓点头道:“是个好方子,不过——”
“此方乃是出自南医之手。”
“家祖正是南方人。”
医正笑了笑:“至于这个药,只是一般的安神药。”
晋王妃看着那碗药,摆摆手:“那就拿下去。”
她这些天已然喝了不少的药,嘴里都发苦,望着何平安,她没好气道:
“你也退下。”
赶了个大早,战战兢兢的少女像是还没吃饭,帘栊被侍女打起来,她摇摇晃晃迈过门槛,又一头扎入风雪中。
这样的景象落在眼里,晋王妃叹了口气。
她对医正道:“若这方子若当真可用,不妨也抓来药试一试。”
医正颔首:“只是其中几味药实在刁钻,翻遍整个大同都难寻得。京师五方辏集,万货波荐,还要往京师去一趟,殿下稍安勿躁。”
“都等了十年,也不差这一时。”
晋王妃低头摸着肚子,眼神落寞,偏偏不甘心。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
典膳所。
何平安早间忙完了这一遭,周身担子都轻了。
方子自然是没有问题的,王妃若能有孕,她就沾点光,王妃若是依旧与子嗣无缘,那也怪不了她。
她坐了两个多月的冷板凳,终于有一日休息的功夫。
何平安收拾自己的东西,把这两个月的月俸并之前收的钱都放在一块。马上就是除夕了,她得回医馆一趟。
刘家医馆中邰婆婆依旧还是老样子,何平安多扯了些布给她做衣裳。至于刘大郎,看医馆生意这样不景气,何平安把身上银子给了他,说是寄存,但也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闲来无事,她睡在屋里的小床上。
原以为做了女官,日子就越来越好。
其实也不尽然。
如今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了。
雪满天,朔风吹老梅花片。
阴暗的小屋里,透进来的雪光朦朦胧胧似灰尘,睡在当中的少女听不见任何声响,仿佛陷入一大片的棉花中。
又暖又软和。
然而冬天日头总是太短。
黑压压的云垂下来,分明只是晌午过后的时光,一眨眼就又到傍晚。何平安被叫起来吃饭,一双眼还是迷糊的。
灶房里是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刘大郎身量高大,邰婆婆站在他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变矮了好多。
吃过饭,刘大郎照旧送她去王府。
何平安坐在自己的小马上,刘大郎牵着马,走了许久,他开口问道:“我看你在王府里过得不是很好,里头怎么了?”
“哪有不好,只是近来天太冷了。”何平安搓着手,两颊被风吹得发红,她埋低脸,笑道,“你别担心我,我能一路走到这里,又不是傻子。”
“王府里水深着呢,你们内廷的事情临长史又不清楚,我想问也没地方问。不过我也不是白活了这么多年,看你这样子,怕是……有人欺负你?”
何平安摇头:“只是初来乍到,大家伙不熟悉我。若说欺负,谁敢欺负我?我现在在王府里有自己单独的房间,一年四季衣裳都是齐备的,还有每个月三两的月俸,一般人羡慕我还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