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蹙春山(93)
下半夜,灯烛油燃尽,室内一片黑暗,朦朦胧的雪光很快就被吞噬。
少年猛然睁开眼,方才在耳边响起的呢喃细语已经消失不见,他望着身侧空荡荡的地方,伸手摸过去。
除了空气里的暖意外,什么也没有。
一切都像是错觉一般。
顾兰因闭上眼,重新倒下。
身上有些发烫,不知是否是染了风寒的缘故,喉咙也干涩得厉害,他盖着被子,有些难耐地翻了个身。
脑袋晕沉沉,陷在被褥之中,浑身上下都像是要被烧穿。
发烫的指尖挑开了系带。
他额上都是汗,细碎的头发沾了汗,紧贴着脸,随着叹息声,薄汗攒成汗珠,顺着下颌的线条流向胸膛。
顾兰因舔着干燥将要裂开的唇角,隐隐尝到了些许咸涩的汗味。
一夜过去,满地雪白。
天亮后成碧让下人扫雪,自己则将红封送到长史临尧的府上。
临尧住在泡桐街,成碧在王府中听说过,一路找到他家门首,远远地竟还看到了个熟悉的人。
成碧扶着自己的瓜皮小帽,躲在屋角探头看去,仔细辨认后,他收回脑袋,背靠着冰冷的墙,想到自己赖掉的那些茶叶。
这么个大胡子壮汉怎么出现在了长史家门,看他进出无阻的样子,也不像是一般人。
成碧纳闷之余,守在外面,等他走了,这才上前。
这一处宅子里外才粉刷过,木匠紧赶慢赶打家具,空气里是一股木头的味道。成碧自报家门,替少爷送出红封,另还有小的红包递给府中的管事。
他问:“方才那个壮实的汉子着实有些威猛,敢问是府上的护卫么?”
管事笑了一声,道:“哪里是护卫!那分明是咱们大人的大舅子。婚期将近,他过来看看这里布置的怎样。”
成碧又是一顿天花乱坠地夸,出了门就小跑着往回赶。
家里人各自忙手头的事情,成碧进了库房翻看茶叶,随后找出几样茶用礼盒装起来。
“这是要做什么?”
成碧苦笑一声:“还债呀。”
他一溜烟又没了影。
*
刘家医馆这些日子闭门谢客。
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们家有喜事,纷纷上门恭贺。邰婆婆一改老毛病,这些日子说话少,骂人也少了。
成碧上门时她还以为是刘大郎的哪个朋友,安排他进屋坐,一边烤火一边吃花生。
成碧把茶叶放下了,询问起刘大郎的下落。
“牵马出去跑了,你要等他,一时半会等不来,有什么话我捎给他。”
成碧点点头,笑着开道:“没什么要紧的事,刘大哥上次救了我,我一直想登门谢他,奈何前些天生意缠身,一直到今天才有空。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成碧搓了搓手,后面出去,木头门太老了,吱嘎一声推开,不妨外头有个人。
成碧见是女眷,低着头侧身让她走,嘴里道了声歉。余光瞥着她身上的料子,他以为是哪家的小姐,等目光往上,能看到的就只剩下帷帽上的白纱了。
隔着纱,他隐隐约约想起什么。
成碧摸了摸下巴,走出巷子,心里又生毛,总感觉像是被什么人盯上了。自他来了大同,这种感觉便一直如影随形。
他忍下来,钻到市集中,晃荡半日方才回去。
夜里四下无人之际,他将今日的事偷偷告诉顾兰因。常年在外做些盯梢的活,成碧一向有些敏感。原先是初来乍到,现在也待了有近半年的功夫,他回味过来。
而少爷听他这样一说,却是抬眼看了看窗外。
成碧心领神会,捡来纸笔写在掌心之中。
看着他掌上横平竖直的字迹,顾兰因微微有些出神,灯花“哔剥”炸开,他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来。
他招了招手,令成碧附耳过来,小声叮嘱过后,顾兰因将他放出去。
外面天冷得刺骨,风如刀,开门的一刹那,雪点涌入。
很快又被屋内的温暖融化成水。
顾兰因枯坐一夜,什么都想通了。
一切就跟笑话一样。
悬在他头顶的笑话。
*
刘家医馆。
何平安心有余悸,回了家把门栓死,犹恐墙头冒出他的脑袋。
婚期将近,晋王妃特意给了她几天假,叫她回家准备准备。何平安今日出门特意看了黄历,结果竟在家门触了这个眉头。
少女穿着湖青短袄,手掌合十,四面拜了又拜。
屋里邰婆婆见她这样奇怪,问道:“在外面碰到什么晦气了?”
何平安笑了笑,问道:“方才是谁来了?”
“你大哥的朋友。还带了茶叶来。”
何平安定睛一看,两眼一黑。
她坐在火炕,心里安慰过自己,然而,无论怎么找借,心里的焦躁始终难以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