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然而止的夏天(89)
在夏棉仅剩不多的记忆里,周嘉述身体很健康,几乎从来不生病,但这样的人只要一感冒就是重症,往往要消沉下好几天才好。
她不知道他现在还和不和以前一样,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懒得吃药,7年过去了,其实好多好多事情都和以前都不一样了。
可她还是鬼使神差来到了这里。
塑料袋发出咔擦的声音,夏棉垂下眸,尽量小动作地从里面拿出感冒冲剂和消炎药。
她用指腹试了下杯壁的温度,再度朝他的房间走过去。
床头一盏夜灯摁下,看他因为光线变化微微蹙起的眉头,夏棉轻声唤了句:“周嘉述。”
他吃力地睁开眼睛看她,神情还有点懵。
夏棉紧张地抿住唇,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她撕开药盒包装,锡纸壳捏的咔擦作响,像有涟漪的心在说话一样。
“我给你买了药,你喝完再睡吧,这个消炎药一天三次,一次两粒。”
“厨房里有热水,锅里有粥,如果你有什么不舒服,可以给梁西决打电话。”
周嘉述恢复了一点意识,空气是沉闷的燥,伴随着雨天的一点阴沉,他的眼前雾蒙蒙的,借着一点朦胧的光,却将她的面容看得很清晰。
一双没有任何攻击力的圆圆杏眼,看人的时候大多数时候是笑的,面对他时却又是另一种境况——仓皇失措的,躲闪的,好像多看一眼便会失误。
以前他常常误以为她胆怯,现在看来却是另一种少女情愁。
“夏棉。”
周嘉述叫出了她的名字,他偏过头咳了声,拉开抽屉从里面摸了个一次性口罩戴上去,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
夏棉下意识去扶他。
也因此和他的距离更加相近,他戴上口罩以后,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更显深情,曾经她无数次渴求能在他的这双眼里有所停驻。
此时此刻,愿望达成了。
夏棉笑了笑,低头望他:“怎么了?”
周嘉述声音很哑:“我不可以打你的电话吗?”
夏棉愣在了原地。
她第一次听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因为虚弱微微低下的头,吃力掀起眼皮望着她,曾几何时,她一直都在用这样仰望的姿势在背后看着他。
过了好几秒夏棉才反应过来,她别过脸,装作若无其事道:“也可以,看你方便。”
“要是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她最后还不忘叮嘱一句:“药我放在岛台上了,粥是定时的,你记得吃。”
周嘉述却忽然扼住了她的手腕。
他用的力气不算大,却将她牢牢握在手心,因为发热而滚烫的掌心如烙铁贴着,夏棉一颗心忽然被紧紧拽住。
她听见他喘息声重重的落在耳畔,暗色下深沉晦暗的眸光,那是一切即将失控前的最后征兆。
夏棉佩服自己此时此刻还能镇静问他一句:“怎么了?”
周嘉述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高中那次,你是不是特地买药来看我。”
这是夏棉第一次看见周嘉述身上出现如此外放的情绪,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像信徒渴求一个答案一样。
可是这已经是7年前的事情了。
夏棉轻轻晃了晃手臂,挣开了他的手。
她轻声说:“我忘记了。”
*
这7年里,夏棉是有去过一次加州的。
那是她第一次踏出国门,怀揣着一颗胆怯的心,用蹩脚的英文艰难和别人对话。
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从抚庆坐飞机到他在的城市,要历经两次转机,坐整整23个小时。
原来追求自由的路有这么艰辛吗?
经济舱的座位狭窄逼仄,腰背早就发疼,不论调整到哪种姿势都很难受。
最难过的时候,夏棉想回来一趟要如此辛苦,周嘉述大概真的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可等到了加州的时候,她又觉得一切都很值得。
这时候夏棉想到网络上很火的一句话——如果你忧伤,就应该去加州,那里永远阳光明媚。
她站在一片粉色的晚霞下,落日、海滩,晚风,赛车在高速公路上劲驰,到处都是热烈的氛围。
在加州理工学院,她看见了周嘉述。
但她没有上前去,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像青春里的每一次出场,她习惯了不打扰,安静沉默的姿态,令梁西决也不理解。
对此,夏棉只是笑了笑: “哥哥,我不想要他有负担。”
她说:“是我要喜欢他的,我自己溢出来的爱不能成为他身上的重量。”
就算是喜欢,也不能打扰到别人的正常生活。
所以忘记了,是最好的答案。
夏棉的喜欢,一直都是这样寂静无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