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见你是青山(137)
未等他回头,只听"砰"的一声轻响,另一把雨伞的伞骨与他的油纸伞猛地撞在了一起。
冲力让对方一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倒去。
宁既明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稳稳托住了对方的胳膊。
入手处,触感紧实,显然是常年练家子的模样。
“姑娘,你没事吧?”他垂眸看去,温和问道。
对方踉跄着站稳,低着头,似乎在整理衣服。
雨水遮挡了人的视线。让他一时没看清,这女子是自小跟在楚菀身边的女侍。
“姑娘你没事吧?”
她低声开口:“九殿下。”
许久不曾听人这样恭亲地称呼过自己,宁既明竟有片刻恍惚。
“贵女有话托我带给您。”她声音压得更低,“别去。”
雨水从伞边不间断地滴滴如珠帘坠落。
母亲离开人世的那天,他离开洛京城的那天,似乎都是雨天。
宁既明回过神来,笑了笑:“也替我转告楚姑娘:多谢。”
*
周青崖没去抽签现场的原因很简单,非常简单:她太困了,睡过头了。
神识出窍,连续挥剑两个时辰击打那些该死的葡萄,而且时刻处在云松子的圣人威压下,累惨过驴。
她蒙着被子想,反正宁既明和顾明蝉会去的。他们代替她抽签,万事大吉。
她继续香香睡觉,保存体力。
“是该保存好体力。我查到那个关胜是中州守境人,常年在边境与蛮族厮杀。"
“他的剑法是在生死之间磨练出来的,每一招都为杀伐而生,追求一击毙敌。”
“这种剑法优点是威力无穷,但缺点也同样明显,不够灵活,消耗极大。重剑惯性大,变招慢,你要不停地游走,不停地骚扰。”
宁既明以手指在桌子上画来画去:
“他每挥出一剑,内力和体力都会大量消耗。而你保存实力,与他周旋,等他力竭之时,便是你一举取胜之机。”
傍晚,三个人一排坐在窗边,吸溜吃面。
宁既明罕见地对剑道激情洋溢,侃侃而谈。
周青崖抬了抬眉毛:“你什么时候对剑道这么感兴趣?怎么,打算弃文从武了?”
宁既明十分真诚:“当然是因为关心你。”
顾明蝉往碗里倒了壶醋:“我俩回来的时候,路过赌坊,开赌武试复赛。他把全部身家压了你赢。”
宁既明:“吃面也要加醋?你上辈子是晋人?”
顾明蝉:“晋?”
“中州的北边地区。听说过晋商人走西口必备两大件么,一壶汾酒和半坛老陈醋。遇上沙尘暴迷眼,倒几滴醋能润目洗鼻,遭遇马贼袭击就掀开醋坛盖子喷人。”
“别岔开话题,”周青崖兴致勃勃,“我的赔率如何?
“一赔百。没人赌你,都赌的殷秋。”宁既明用手敲了敲桌子,“不过高风险也意味着高收益。只要你赢了,咱们这房子就能换个更大的了。”
“换房子干什么,现在这房子已经够大的了,我可不想再还房贷了,”周青崖舀了一勺红辣椒,“全部身家都压我,那这几天你喝西北风呢?”
顾明蝉擅长说大实话:“他这不是来你这蹭吃蹭喝了吗?”
宁既明:“说得好像你付钱了。”
顾明蝉:“我晚上陪阿青一起睡觉。”
宁既明诧异:“你们两玩这么大?”
窗外,雨丝斜斜打在院子里的绿叶上,不疾不徐,溅起细碎的水花。树下砖缝里,青苔借雨长得更肆意鲜活些,墨绿一片。
三只并排的秋千此刻正随着风,一前一后地晃,像三个欢快的孩童,把时光都晃得软绵起来。
周青崖低头咬了口面条,温热的汤汁滑进喉咙,熨帖了胸口。
曾经她跟随着散修联盟,走南闯北。
有过御剑千里的潇洒,剑指天涯的不羁;也有晚霞大江垂钓的闲适,茶馆酒肆谈天说地的不着边际。一群人漂泊无际,坐在屋顶梁上,浊酒对星空,诨名传天下。
没想到有这样平凡的一天,不用握剑,不用赶路,只是坐在屋里,平凡地吃面,听着窗外雨声绵绵。
竟让人生出几分懒意来。
于是周青崖道:“下雨真好。”
“我从前不喜欢雨天。”宁既明笑了笑,说,“不过现在看来似乎雨天也不错。”
他想起什么,对咬断面条一截一截吃的顾明蝉道:“在中州有个说法,吃面条要一口气吃完一根,不能断。”
“为什么?”
“传说中,有个饿死鬼因为生前没吃过一顿饱饭,对食物有执念。如果你咬断面条,它就会趁你睡觉时附在你身上。让你整夜做饿肚子的噩梦,醒来后还会浑身无力。”
顾明蝉想了想,用筷子将面条一圈圈卷起来,卷成一团送进嘴里:“这样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