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见你是青山(60)
周青崖实话实说:“您很强。在下甘拜下风,心悦诚服。”
“刚才你的棋可不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刚才在棋盘上。第三手的时候,我就知道您的棋力深不可测,远在我之上。但倘若我心里一直想着您的强大,那我永远也不可能战胜您。”
无论多么强大多么怪异的对手,只要上了棋盘就不能心生胆怯。一定要跟对手拼个鱼死网破,棋艺上尚未分胜负,精神上一定要压倒对方。
对弈如此,对剑亦然。
“好。”
这是云松子说的第二个好字。
棋局昭心。他笑眯眯地问:“那你可愿意做老夫的弟子?”
圣人传音,天下皆知。
马上,棋圣有了传人一事将传遍九州大地、各个角落。
下一刻,周青崖斩钉截铁道:“不愿意。”
云松子差点噎住。
没有人不会为他的棋艺折服。
“老夫老耳昏聩没听清,小友你,你再说一遍。”
老耳昏聩?刚才是谁在棋盘上杀得她落花流水,四处逃窜。
“我说不愿意,老人家。”周青崖亲切地提高音量,“您——听——清——楚——吗?”
傅沉山站在一旁,面色不显。
云松子有些不悦:“哼,为何不愿?难道觉得老夫没资格教你?”
周青崖心想,这老爷子一把年纪了,莫名其妙总爱生气。
“我要照顾孩子,没时间。”她只好道。
这是实话。
人之将死,她只想将程四方和窈安的归宿都安排妥当。
“糊涂!”
云松子吹胡子瞪眼:“这孩子没爹吗?扔给她爹。”
“她只有我。而且我有两个娃。”
窈安窝在她怀里,点点头。
“感情误事,男颜祸水。”云松子恨铁不成钢,“哼,男人能有几个好东西?”
傅沉山则有些惊讶。仔细瞧去,看她年纪尚浅,没想到已经是‘二胎宝妈’。
又觉自己这样盯着一位母亲看不妥,于是默默敛下眸光。
周青崖爽朗:“您误会了。非为了什么男人。是为我心中之情。”
我所做之事,皆为我心中情义。
云松子并不买账:“天下之事,利害常相半;有全害而无小利者,惟情。你还年轻,以后总有后悔的时候。”
书圣的那个大弟子谢悬之就是最好的例子。
情深不寿,他看那小子没几年活头了。
周青崖辩道:“语云,当为情死,不当为情怨。明乎情者,原可死而不可怨者也。”
“原死而不怨?”云松子恼极,“你可知道我是谁?你可知道这娃娃挡了你多大机缘?”
喂,能不能好好说话。怎么怪到窈安头上。
“啪”得一声,周青崖怒了,一掌拍在石桌上:“我管你是谁,我看你一把年纪了。我问你,你养过孩子吗?你知道孩子爱吃饭还是爱吃面,你知道她有多乖吗,有多可爱吗?”
什么机缘不机缘的,你知道每天晚上回家,家里不再是空荡荡的,有两个孩子跑来抱住你,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吗?
从来没有人问过云松子这种问题,他瞪大眼睛,亭子里气氛有一丝丝尴尬。
咳咳,难道这大爷孤寡多年,被她戳中痛处了?
周青崖清清嗓子,礼貌恭敬地拱手道,“老人家,我还要赶路,告辞了。”
快溜快溜。
这一次,云松子没有再挽留。
山中旧亭,没人知道棋圣在此歇脚。只有天知道。于是圣人让下雨,便大雨倾盆、寸步难行。
圣人让天晴,便云破日出,万里无云。
傅沉山将身上外袍脱下,给窈安披上:“天凉,多穿一件。”
“谢谢大哥哥,再见。”窈安挥了挥手,又回头看了好几眼。
女子和小孩的身影快速地消失山野尽头。
一枝红叶斜斜坠在亭前。树巅垂落的水珠打在叶面上,“嗒” 一声轻响,惊得那抹红颤了颤。
“老师,我们还去代州吗?”
云松子从诧异中回神,大笑道:“既有寻得有缘人,便不必去了。”
“那我们现在去哪?”
“回学院去。”
刚才云松子看得清楚,那女子的腰间挂着一块千机学院的院牌。
她是学院弟子?不知是哪院弟子。无妨,他云松子想下的棋,没有下不成的。
自然,他云松子想要的人,没有要不到的。
思及此,他忽然问道:“小傅,你可心有不甘?”
若他没记错,傅沉山跟在他身边已有十年之久。
昔日立在棋案旁需仰头望棋的小童,如今身形早已高过案几,身材健硕。黑布衫洗得发白,眉眼褪去稚气。十年之间,从旁记谱,未尝落过一局。
灯常明至夜阑,少年对着棋谱枯坐,指间棋子磨得发亮。偶在晨光里盹片刻,醒了仍执棋推演,眉宇间那点木讷深处,藏着磐石般坚韧。十年如一日,不曾有一丝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