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暴君的心声(123)
若陛下有心,假以时日……
“缓之有一事相问。”
吴安微微垂眸,“大人请讲。”
夕阳散尽余晖。
待江云悠背影消失在视野,吴安立了几息,才转身进殿去。
大殿内间飘着的熏香里夹杂着药味,浓郁得有些刺鼻。
吴安上前给宁邵的空杯中添了茶。
“陛下恕罪,奴才此去耽搁久了些。”
“嗯。”
吴安喉间紧了紧,说明情况:“江大人替陛下分忧之心强烈,奴才好一顿劝。”
提笔的人顿了顿,这才瞥了吴安一眼。
“他关心朕?”
吴安心中想着江云悠遵旨拜别时藏不住的喜意,面上却丝毫不改,“江大人对陛下一片忠心,自是心中惦念,久久不愿离去。”
宁邵放下笔。
他看向案桌上悬挂的菩提手串,半晌才出声。
“朕近日多憔悴。”
吴安微愣,不自觉看了宁邵一眼。
年轻的帝王金冠束发,面容俊美,只是周身气质慑人,无人敢瞧,这隔得近才能将其眼中的血丝与青黑看入眼里。
极好的皮相,也确挡不住疲顿萎靡。
“陛下近来劳神忧民,又歇息不好,”吴安揣摩着开口,“不如……差江大人入宫来?”
宁邵闻言挑眉,他向后椅背一靠,盯着吴安。
在后者汗流浃背时,忽地发出一声轻笑。
这笑声短促,微哑的声音慵懒,带着几分自嘲和恍然。
吴安不解其意,但直觉告诉他陛下此刻心情不错,心中稍松,正想着是否让江云悠跑一趟时,听见宁邵的问话。
“昨夜,朕回寝宫后,可还有人来?”
“……慕贵妃来过,”吴安顿了顿,见宁邵神色并无波动,继续说了下去,“陛下吩咐不见人,奴才便拦了回去。”
因着宁邵诞辰,各方来贺,他后位悬空,慕景瑶自然得出面,便也解了禁足。
“还有深夜赶回的江大人,知晓陛下歇息后便去了偏房。”
“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宁邵指尖微动,他按了按眉心。
如此模糊记忆里被搂在怀里的身影,又是梦一场么。
屋里各处都堆了冰,晚风吹进来,落在吴安后背,凉得他嗓心发痒。
“咳咳。”
空荡寂静的大殿里,压不住的轻咳突起。
宁邵抬眼,见着吴安已匆忙退后跪下。
“奴才失礼,陛下恕罪。”
他伏地叩首。
宁邵摆了摆手,“找个太医看看。”
吴安眸光微垂,“谢陛下隆恩。”
他领命退出去,对下属几番交代后才回值房。
随堂太监富文看吴安坐定摆弄起茶具,才揣度着道:“爷,奴差人去请陈太医?”
吴安看了他一眼。
陈太医,宫中专请平安脉养身脉的太医,说通俗点就是看些无痛呻吟的病灶。
他殿前的咳嗽半真半假,若非要说身体不适也没到那个程度。
只是做了亏心事,他想避一避罢了。
“还想问何?”
吴安也没掩饰,他既然将富文选在自己身边,倒也能说些贴己话。
“奴才就是不明白,”富文压低声音,“爷为何,为何……欺,帮江侍郎说话?”
天知道,他听见吴安在宁邵面前说出江云悠深夜回京几个字时,冷汗霎生。
这说出口的话同模棱两可的回应可不一样,温和些讲只是在帮江侍郎说话,但实则同欺君又有何异,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吴安将茶叶分拨进杯中,双眸微垂。
为何帮忙掩饰?
他其实根本没反应过来宁邵会问。
与宁邵相处,尤其是此种情景,容不得他分神思考,否则被那双眼睛一盯,很难不露怯,是已事后他咳嗽突起,怎又不是心惊。
只是吴安自己都没想到,他的潜意识,会选择继续瞒下去。
茶炉的水开始咕嘟咕嘟作响,响得富安一颗心也七上八下。
他看向沉默半晌的吴安,轻轻开口,“爷?”
吴安目光微动,从过往的回忆中抽离。
为何会帮江云悠?
“你只需记得……”
他抽丝剥茧,脑中过了许多:大雨滂沱里江云悠跪在他身边数板子的场景,龙福城时她策马返回又坠下山崖,官员间从对江云悠晋升之路的议论纷纷到不敢妄言……无数画面闪回,最后定格在那日朝堂之上。
‘云中公子’江云峥虽早已名满京城,可直至那次早朝,方才真的入了众眼。
群臣战战兢兢下,江云悠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必死局里那声突兀的求饶引起的波澜竟经久不息。
富文屏着呼吸,见吴安看向他,可又不全是在看他。
“江大人,是唯一一个、陛下起了杀心,仍完好无缺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