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生恨(98)CP
这一路上,凌休遇到过很多说相信他,是为了救他,帮他才来到这里的人,可这些人说完,下一刻就面目狰狞地拔剑,恨不能要将他万剑穿心,除之而后快。
谢竟秋也是这样说,偏偏不知为什么,凌休就觉得半信半疑,多出的那一半信任,他自己也搞不懂是从哪来的。
要按理说,谢竟秋要杀他的理由,比其他人更充分、更合情合理。他如今是微山的叛徒,弑师杀同门,人人恨不能杀之后快。谢竟秋是微山泠峰的首徒,亲手清理门户,天经地义。
可怎么谢竟秋就说要救他?还替他上药?
凌休想不明白。
同样的,作为一缕残魂的凌休,来到这段回忆中,亲眼看着这一幕多年前发生过的事,即使是现在的他,也无法明白谢竟秋当时的行为。
他旁观着当年的自己,犹如困兽之斗般,悄无声息地被“囚”在这一方洞天中,进出不得,连一丝日光都见不到。
只有不知白天黑夜的更迭,只有虚无的冷寂。
还有离开后,要过不知道多久才会回来的谢竟秋。
被困在这个地方,连时间概念都无法感知,比漫无目的地逃亡更加麻木地苟活着。
一天、两天、或者是一个月、两个月?凌休不知道,身上的伤总是让他昏睡沉沉,很难有清醒的时候,一旦清醒就是独自身处黑暗,这种窒息的感觉,他渐渐从中参悟明白了。
这简直,生不如死。
于是他难以忍受地提出要离开,谢竟秋没有同意。
两人之间那本就怪异的关系瞬间降至冰点,虽然没有争执,但也能感受到明显的疏离和戒备。
谢竟秋一如既往离开了。
被“囚”在洞中的凌休无法离开,作为一缕残魂的凌休却能进出自如,他跟着谢竟秋离开,最后却来到了微山泠峰。
谢竟秋没有半点停留,径直向陇青的寝居走去。
凌休心生困惑,总觉隐隐不对,于是紧随而至,跟着来到了寝居外。
很快,便看见陇青负手而立,在看见谢竟秋走来时,面色彻底阴沉,开口冷斥:“你又去见他了?”
谢竟秋没有半分隐瞒,“回师尊,见过了。”
“你既然执意要留下他,现在又为何要回来?”陇青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不是选择要和他隐姓埋名一辈子,双宿双飞?说不定等过去十几年,就没人会记得你和他了。”
谢竟秋抿着唇,一语不发。
“竟秋,我明白你心中所想,”陇青道,“我放任你出山救人,也破例纵容你,可你为何依旧是改了心意?”
谢竟秋平静道:“回师父,他说他不愿。”
陇青一怔,甚至没反应过来,谢竟秋便继续道:“他不愿见我,也不愿与我一起,他要走,我成全。”
半晌,陇青才发出声音,像是感到荒唐至极:“你现在是要告诉我,你苦心积虑筹划诸多,因为凌休一个人付诸东流,不仅如此,为了下山救他,不惜违反门规……”
“你现在又说,你要成全他?”
“下山一事,弟子定会领罚。”谢竟秋躬身握拳,神色冷淡得可怕,“待领完门规的戒律鞭,弟子再回来向师父请罪。”
陇青罕见地对他动怒,一甩袖子,背过身去,看也不看:“罢了,那就随你意!”
春梧峰的戒律鞭是由冷焰淬炼,凌休曾挨过三鞭,伤口若是不及时上药,会留疤,伤口难以愈合,等自行转好,起码得一个月有余。
冷焰灼痛的伤,仅仅是三下都难抗,更别说谢竟秋此去请罚,请了十鞭。
十鞭。
凌休站在虚无中,听清的那一刻,只觉得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
一是罚他,在山门危难时刻,弃宗门于不顾,执意离开。二是罚他,枉费峰主养育栽培,毫无感恩之心。
两大重罪并罚,谢竟秋一一应下。
奚原亲自动的手,问他,此后改不改,此次是否知悔?
谢竟秋跪在刑罚台上,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平静道:“弟子有错,弟子不悔。”
知错,却不悔。
奚原脸色一变再变,握鞭子的手扬起落下。
十鞭结束后,留下一句“好自为之”的劝言。
凌休站在虚无中,心中无比茫然,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负伤的背影,缓缓沉声道:“谢竟秋,你不悔什么?”
此刻,他才知晓谢竟秋屡次离开崖底山洞的原因,居然是因为违反门规下山,每离开一次,就要去请罚一次。
十道戒律鞭后,才过去不到三日,伤口甚至都还没结痂,谢竟秋再次违例下山,去了山崖底下的洞口。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凌休没抬头,他靠在洞壁上,身上的衣裳是谢竟秋留下的,这三天他不吃不喝,整人消瘦颓废,精神萎靡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