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115)
后来我常常想,为什么要去采那朵劳什子莲花呢?
败了运气,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那傻子要过生辰了,她什么都不缺,唯一的憾事,就是没见过据说世上独一份的双色莲,因为那莲花长在刺史府的花园里,苏家只有财没有势,当然不够格当刺史的座上宾。
我决定去偷。
上次偷药失手是因为饿得腿软,我已经吃了一年半的饱饭,翻个院墙偷朵花算什么。
可我没想到大官家里,连朵花也比人稀罕。
我摘得了满池开得最好看的那朵花,可还是惊动了看园子的奴仆,翻墙逃跑时不小心跌了一跤,叫人追上,结结实实打了一顿。
刺史府的手力可不是苏家药铺里的店伙。
好在挨打前,我将花抛进了草丛,他们没从我身上搜到什么,也怕闹出人命,打断我两根肋骨就作罢了。
穷人命贱,挨一顿打换一朵稀罕的双色莲也算值。
我从草丛里捡回花,揣在衣襟里。
一身伤不能回医馆,也不能叫那傻子看见,我做贼一样偷偷溜到药铺后头,想把莲花从后窗塞进去,可当我把花从衣襟里摸出来时,花茎已经软了,花瓣也蔫了,软塌塌的,丑得人不想看第二眼。
我把它扔了。
一路上我都在想那朵花,要是仔细些,没挨那顿打,或者在花茎上包块湿绵,是不是就不会蔫了?我越想越懊恼,又怕一身伤叫他们瞧出来。
舅舅要是知道我去刺史府偷花,非砍了我的手不可。
我一路走,一路发愁,走到家门口,才听见舅母的嚎哭。
舅舅不能再砍我手了,他死了。
修城墙的时候他失手掉了一块石头下来,偏巧砸死了一个监工的官吏,闯了祸,担不起,他从城墙上跳下来给人偿命。
可是命和命又怎么一样呢?舅舅的一条命,又怎么抵得了做官的一条命?
苦主有财有势,不肯善罢甘休,当然要祸及子孙。
好在有人出主意、找门路,刺史司马喜欢十来岁的女孩儿。
家里现成有两个女孩儿,表妹十一,我十三。
舅母牵着表妹,赔着笑脸,好话说尽:“你千伶百俐,你表妹笨口拙舌,你生得纤细娇小,看着比你表妹还小,你给司马当妾一定有大出息,你表妹去了只有等死的命,舅舅、舅母有再多不是,也拉扯大了你……”
她说得口干舌燥,我满脑子只有那朵萎蔫的双色莲。
她再也说不出什么好听话了,拉过表妹和表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地给我磕头,磕得额头出了血:“你表妹不能去,非要她去就是逼死我!算舅母求求你,替了她吧!”
我听得烦了,只想打发他们走:“行,我去。”
第40章 噬人宅(三十七) 那傻子(下
舅母愣住了, 好像压根没想过我会答应。
她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又要给我磕头,我见了心烦,说你别来这一套, 我可以替她。
我撩起衣摆给她看身上的伤:“但是我断了两根骨头, 你总得让我养上个把月。”
舅母连连点头:“要的, 要的。”
如今我就是她的救命恩人, 再生父母。
之后的一个月, 她伺候王母娘娘坐月子一样伺候我,宰了三只鸡,连她的心肝大儿都只能喝口汤。
我心安理得地让她伺候了一个月, 等骨头养得差不多了, 就准备跑路。
其实那日答应完舅母, 我立刻就后悔了。
一个贼囚根的种, 还能指望我一诺千金么?
趁着夜深, 估摸着舅母睡了,我悄悄坐起来准备开溜。
刚穿好衣裳,旁边席子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表妹醒了。
我不怕她, 大不了把她捂住嘴绑起来。
我屏住呼吸,抓起褥子, 打算先堵住她的嘴再说。
表妹揉揉眼睛, 小声说:“阿姊,你要走么?”
我见她还算识趣, 没扯嗓子乱叫,没去捂她嘴,就狠狠瞪着她:“你敢喊你娘过来, 我就宰了你!”
表妹往被子里缩了缩:“阿娘怕你逃,叫我看着你些……阿姊你走吧,我不会喊人的,本来就该我去的……”
今晚月亮很亮,月光从小窗里照进来,照出表妹麻秆一样的胳膊,照出她脸上亮晶晶的眼泪。
“本来就是你家的事!休想拉我做你替死鬼!”
我趿上草鞋,头也不回地跑到窗前,卸下窗棂——舅母肯定把门锁了,所以这几日我趁着没人注意把窗棂一点点磨断了。
表妹跟上来:“阿姊等等,这几天有人来找过你。”
我的脚步一顿:“谁?”
“医馆的人,还有苏家的人,来了几次,阿娘说你要嫁人,再不回医馆了,他们就留下点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