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369)
海潮仍旧有些不放心,阿谷身强体壮,又长年在船上做体力活,万一一言不合动起手来,梁夜那单薄的身板挨不住两下就要下去见阎王。
梁夜将手放在她肩头:“别担心,我去同阿兄说两句话。”
阿谷瞪着那只手,两眼直冒火。
海潮忙将那只手从肩上拿开。
梁夜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回屋里取了外衣披上,向阿谷道:“走吧。”
他穿的是海潮的衣裳,袖子短了一截,穿着像半臂,却丝毫不减风姿。
阿谷斜睨他一眼,拎起铁锹便要走,海潮忙抢过来倚在门框上:“就放这儿吧。”
阿谷冷哼了一声:“怎么,怕我忍不住一锹打死他?”
海潮叫他戳破了心思,讪讪道:“我哪有!”
阿谷不再多言,与梁夜一前一后向海边走去。
海潮站在门口,伸长脖子手搭凉棚望着,随时准备着奔出去劝架。
好在两人并未动手动脚,只是站在岸边礁石旁说话。
过了好半晌,两人终于开始往回走。
海潮赶忙缩回屋里,拿起笤帚佯装扫地。
片刻后,门外响起脚步声,阿谷推开半掩的门,朝海潮道:“别装了,出来,我有话问你。”
海潮见他脸色有些古怪,心里越发忐忑,将笤帚靠在墙根,蔫头耷脑地跟了出去。
梁夜与她擦肩而过,镇定地拿起笤帚继续扫地。
走出十来步,阿谷停住脚步,凌厉地看了她一眼:“昨日叫你问他的话,你问了?”
他说的“昨日”对海潮来说已经是七日之前,她愣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点点头:“问了。”
“就问出这么个结果?”
海潮不知该怎么解释:“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
“小海潮,你说句实话,到底怎么打算的?”
海潮清醒了些:“你们的船什么时候出海?能不能帮我谋份差事?”
“就是一句话的事。你想好了?”
海潮点点头:“想好了。”
“那梁夜呢?”
“你说得对,我已经想明白了,”海潮道,“他和我不是一路人,他在京城有大好的前途,过几天我就劝他回去。”
阿谷轻嗤了一声:“你劝他,他就肯走?”
海潮一时无言以对,梁夜看着温和,实际上认定的事比谁都倔。
“对了,你们刚才出去那么久,说了些什么?”海潮问。
“你以为呢?”
“我哪里知道……”海潮咕哝道。
“他说他不记得这三年的事,但和侍中女儿定亲的事应该有误会,”阿谷道,“他还托我帮他在船上谋个差事。”
海潮惊得差点没跳起来:“什么?!”
阿谷斜了她一眼:“瞧你这出息!难怪还没怎么样就叫人拿得死死的。”
“你没答应他吧?”
阿谷撇开视线,佯装在看沙滩上几只悠闲踱步的海鸟。
海潮狐疑地看着他:“你不会答应了吧?”
“当然没有!”阿谷道,“我说还要想想。”
“……这不是瞎胡闹么!他去船上能做什么?”海潮道,“他那身子骨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做得了体力活么?你怎么也跟着瞎起劲!”
阿谷:“起初我也当他胡闹,一口回绝了他,可是……”
他挠了挠后脑勺:“可是听了他那番话,倒也有些在理。他干不了体力活,可是船上也需要能写会算的人,他会记账,还会些天竺话,以他的聪明,再学点大食话、新罗百济话,船上就能省下一个译员……”
他越说越心虚,声音渐渐低下去。
海潮瞪着他:“他好不容易考上的进士,大好的前程不要,去船上当译员是疯了吧!”
她捋起袖子便要回去找梁夜理论,阿谷拽住她:“等等,小海潮,你先别急。小夜跟我们出海确实是有些屈才了,但他考科举当官本来就是为了你……”
海潮身形一顿,难以置信地转过身看着他:“什么为了我?”
“他没同你说?”阿谷一脸心虚。
“你知道什么?”
“当初你第一次下海采珠差点没能回来,你还记得吧?”阿谷道。
海潮点点头:“上回你说了,是他划伤胳膊放血把虎鲨引开救了我。”
“那天夜里我带了坛酒去看他……”
“他受了伤你还让他喝酒?!”
“这不是也没喝坏他么!”阿谷嗫嚅道,“总之,那天他喝了两碗酒,说有个当官的看了他的诗,能保举他去州学读书,他要考科举,出人头地,不能再让你过这种日子。”
他抹了把脸:“我说小海潮不是贪图富贵的人,未必想要当官夫人,你留在这里陪着她,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够了。可他说他那身子骨,不能下海不能受凉,虽然认得几个字,可是没有正经上过学,连做个塾师、教个蒙童、做个账房都没人要,难道要靠你冒死采珠养着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