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459)
昙远不知自己该震惊于事情本身,还是震惊于她轻描淡写的语气。
“其实我不太记得那日的事,那时候我才五岁,尚不知事,那件事更像是一场模糊的梦,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是长大以后听别人说了才知道。我不知道她生前受了多少苦,以为她头脸和胳膊上的那些淤青和伤口真是自己不小心磕的、跌的,我也不记得那日她是怎么被打死的。
“我只记得她叫我别说话,”她的眼珠子动了动,“你方才问我为何不说话,我也不知道,从那日起,我就不会说话了。”
她思忖了片刻:“也不能说不会,就是张不开口,一张口就好像听见她的声音,‘嘘,嘘,莫说话,再说会死的……’”
她学着母亲的语气,压低声音,如同梦呓。
昙远半晌说不出话,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这些事,是那李姓的妾室告诉你的?”
“不是,”郑夫人道,“是父亲告诉我的。”
昙远不由瞠目。
“很不可置信么?他很喜欢一边打我、折磨我……”她的眼神黯了黯,别过脸去,“一边细数当年他是如何磋磨母亲,他说母亲下贱,与人私通,所以他才不得不打她。”
顿了顿,轻嗤了一下:“他还怪她不吭声,说他并不想将她打死,是她一心求死,想让他懊悔,所以她并非是他打死的,而是自寻短见。
“自寻短见最可恨,所以他连一口薄棺都不肯与她,叫家丁用草席卷了扔去了乱葬岗,叫她下辈子也投不了好胎。”
昙远紧紧皱起眉,心里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无论做父亲的如何嫌恶女儿,怎么会将这些事告诉她?
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郑夫人了然地一笑:“他从未将我当成他的女儿,且我又是下贱之人生的野种,自然如何对待我都不为过。”
昙远吃惊地瞪大眼睛。
郑夫人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昙远声音发堵:“是从何时开始的……”
“记不得了,”郑夫人道,“他说他不准母亲死,她却死了,是母亲欠了他,所以就该母债女偿。”
“这些事……有旁人知道么?”
“我不能说话,对他来说方便不少,但贴身照顾我的人自是知道的,父亲让我搬去同阿李住。”
“你母亲不是将你托付给她,她怎么能……”昙远明白过来,“所以你才将她一起烧死?”
郑夫人默认了:“本来我不怪她,她一个妾室护不住我无可厚非,总不能让她为了别人的女儿反抗主人……一开始她大约也是可怜我的,会在夜里偷偷抱着我哭,但是渐渐就变了。
“她从来没得过宠,但是自从当了这个幌子,父亲去她院子里的日子多了,为了堵她的嘴,赏赐自然也少不了,她在其他妾室和奴仆面前都扬眉吐气了,她开始担心这好日子不能持久,开始担心我‘失宠’,更怕我长大了,渐渐懂事,会把这些事告诉主母,她便每日告诉我,这是父亲对我独一份的宠爱,她替我梳妆打扮,教我描眉画眼,教我顺从,甚至教我取悦男子的手段……”
昙远口中发苦,只觉整件事荒谬绝伦:“于是你放火烧死了他们?”
郑夫人点点头:“为了掩人耳目,他总是让阿李在屏风外候着,有时也会叫她进去……每次她总是很高兴,会悄悄对我挤挤眼,说一句‘托你的福’,那日她又这么说,我觉着很恶心,就趁他们服了药睡死过去时,将炭盆挪了挪,点燃了帷幔。”
顿了顿:“谁知他们还是叫烟呛醒了。”
昙远皱起眉:“凭你一个人,又没有锁,怎么把门堵死?”
郑夫人弯起嘴角,目光变得柔和:“是阿雅帮我的啊。”
第166章 姑获歌(三十四) “他有何私
昙远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吞了口唾沫:“当时你已经和那……阿雅认识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郑夫人看向他:“你听过姑获鸟的传说么?”
昙远道:“自然听过,近来建业城中闹得沸沸扬扬,自然有所耳闻。”
郑夫人摇了摇头:“我第一次听说姑获鸟,是幼时阿娘给我讲的传奇。父亲不来的夜里, 她会把我抱到她的床上, 一边哼着歌, 一边轻轻拍着我入睡。她能识文断字, 闲暇时喜欢看杂书, 姑获鸟的传说就是她告诉我的。”
“许是怕我害怕,她讲的那些精怪传奇和广为流传的都不一样,”郑夫人眼中浮现出浅淡的温情, 嘴角也有了些许笑意, “她说姑获鸟原本是女子, 因为意外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因此伤心而死。
“死后, 魂魄便化作大鸟,在夜里出没,看见谁家的孩子在哭,便唱歌给他们听, 若是看到孤儿、受苦的孩子,她就会将他们偷走, 带到仙境, 亲自将他们抚养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