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465)
昙远连忙扑过去,想要夺下他手里的刃片。
出乎他意料,梁夜并未挣扎反抗,手指一松,刃片便坠落到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整个人没了生气,好像一截燃尽的枯木,方才眼里那火焰似的东西也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
昙远骤然明白过来,方才并非真的要杀郑夫人,只是想试试郑夫人性命受到威胁时,姑获鸟会不会现身。
可是为什么不能等待十日呢?假如郑夫人未说假话,那么十日后他们就能团聚,虽然这十日一定很难熬,但是何至于万念俱灰?
郑夫人也想到了这一点,蹙起眉:“难道你们……等不了?”她颈间的伤口不深,但流出的血还是染红了衣襟。
梁夜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张开嘴,未能说出一个字,一大股鲜血从口中涌了出来。
郑夫人和昙远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呼,少年已重重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快去叫大夫!”昙远向门外大喊,一边探他的呼吸。
“怎么样?”郑夫人担忧道。
“幸好,还活着,”昙远此时顾不上与她多言,但语气中还是带出了些许怨愤。
他将梁夜抱起走向卧榻,惊讶地发现这少年比看起来更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昙远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他平放在卧榻上,仿佛那是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这孩子前两日病才好些,又遭遇这种事,连着两日只勉强喝下些米汤,屏着一口气支撑到现在……”他愤然道,“你不想让我们揭穿郑家的秘密,可以同我们商量,为何要用这种手段?”
不等郑夫人回答,他明白过来:“你不信我,疑心我会为了先前的事报复你,将你拼死也要守住的秘密说出去?”
郑夫人死死咬着嘴唇一眼不发,眼中却满是愧疚。
不一会儿,大夫匆匆赶到,看了眼郑夫人脖颈上的伤口和血迹,面露惊骇之色,但到底不敢多问,只是默然地行了个礼,便匆忙去替卧榻上的少年诊脉去了。
一搭脉,那老大夫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昙远见他脸色凝重,心知不好,连忙问道:“大夫,这孩子如何了?”
老大夫沉吟片刻,向昙远道:“这孩子可是郎君的家人?”
昙远一颗心直往下沉,摇了摇头:“我不是他亲人,他是悲田坊的孤儿。医师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老大夫沉沉地叹了口气:“那老夫便直言不讳了。这孩子先天不足,早有病根,又不得修养,沉疴未愈又添新病,恐怕已经无力回天。”
昙远难以置信:“可他前两日看起来还好好的啊?会不会弄错了?医师不如再仔细诊一诊……”
老大夫道:“老夫也巴不得是弄错了,可老夫行医四十多年,不至犯这样的错。
“不过你们当真看不出他在忍痛么?以他的病症看,前几日也必痛得如穿心凿肺,说实话他怎么能撑到如今,才是最教老夫费解之事……”
顿了顿:“还请及早预备后事罢……”
……
海潮醒过来,看着纹绣斑斓的帐顶,恍惚以为自己还在上一个秘境的公主府,但定睛一看,上面的纹饰都是些珍禽瑞兽、奇花异草,除了常见的龙凤、麒麟之外,还有许多她不认得的东西,生着翅膀的蛇、长着人脸的鱼、又像马又像鹿的动物……
她脑海中一片混乱,躺了一会儿方才想起自己是被姑获鸟抓走的。
她只记得那鸟妖叼着她飞到云端,她不知怎的一阵头晕目眩,便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就在这里了。
海潮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她昏睡了多久?小夜怎么样了?还有陆姊姊和程瀚麟他们,可还安好?谜题解决了么?
可是没有人能解答她的疑问。
她赶紧掀开帐幔跳下床榻,只见榻前放着一双小小的缎面鞋,鞋上绣着精巧的双鱼和珊瑚图案。
情急之下顾不得那么多,她趿上鞋,发现大小正合脚,仿佛是专为她做的。
海潮绕过床前的青绿山水画屏,发现她身在一间美轮美奂的屋子里,比上个秘境中公主府的卧房小一些,几案床榻都比正常的小些,房顶也低矮一些,身在其间,几乎让她忘了自己是个身长不足五尺的孩童。
不单是几榻、摆设,连屋子都好像是为孩子量身定制的。
海潮心下越发纳闷,想找个人问问,可偌大一间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在,门窗都关着,缝隙中有似烟非烟、似雾非雾的东西渗进来,弥漫在房中,散发着草木的清气。
海潮快步走到门前,抽开门闩,试着往外推了推。
出乎意料,门竟然“吱嘎”一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