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593)
良久,梁夜道:“你为何想见我们?”
方定安看向冯蔚朗:“十一郎,解开我脚上绳索。”
冯蔚朗迟疑片刻,默默走过去,拔出腰间匕首,割开他脚上的麻绳。
方定安吃力地站起身,然后重重地跪倒在地,行稽首礼:“方某替凉州百姓拜谢两位惩奸除恶。”
再拜:“再谢两位救方某出无间地狱。”
海潮胸腔里仿佛塞满了冰冷的石头,昨晚她恨不得置这恶魔于死地,可现在又忍不住为他难过。
相比之下,把他单纯当作一个邪魔、一个恶灵,要简单得多,也痛快得多。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方定安?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方定安拜了几拜,直起身,仍旧跪在地上,向冯蔚朗道:“可否让我见一见邢嬷嬷?”
不等冯蔚朗回答,梁夜启唇:“昨夜邢嬷嬷已服毒自尽了。”
方定安喉间发出一声哽咽,用力地吞咽了几下,仿佛竭力咽下什么极苦涩的东西。
过了许久,他才向冯蔚朗道:“可否替我打盆热水?我想净面浣手。”
冯蔚朗点了点头,向海潮和梁夜道:“两位先出去吧。”
方定安在他们身后叫到:“望小娘子——”
海潮转过身。
方定安道:“有劳望小娘子向徐娘子说一声,方某……方某很抱歉。”
海潮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西厢,海潮看了眼梁夜,想说点什么,可又觉说什么都是多余。
梁夜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比她还凉,可无端让她感到一丝暖意。
两人回到自己住的院子里,海潮又有些困倦,便躺下接着休息。
她忽然睁开眼睛:“冯蔚朗就是碧琉璃。”
梁夜神色如常,并没有她料想的惊诧,她心里一动:“你已经知道了?”
“猜到了。”梁夜替她掖了掖被角:“睡吧。”
海潮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到了黄昏。
醒来便得到了消息,方定安死了。
他被缚住了手脚,但想办法挪到门前,用腰带系在门闩上,跪着吊死了。
第222章 不羡羊(四十) 执馘
海潮和梁夜赶到时, 方定安的尸首已经僵硬了。
他死前咬破手指留下一封血书,坦白了自己的罪行,但请冯蔚朗先对外宣称他死于时疫,以免动摇军心, 待平稳度过换将时的混乱后, 再将此书公之于众。
海潮问冯蔚朗:“你打算怎么办?”
冯蔚朗道:“他的顾虑不无道理, 如今朝局不稳, 朝廷诸多猜忌, 本就是多事之秋,军心一散难免生变,到时候遭殃的还是平民百姓。”
海潮看了眼梁夜, 两人都没有异议, 决定将方定安的死因暂且隐瞒, 对外称是时疫, 待军队平稳交接后再公开真相。
冯蔚朗收起书信, 绿眼凝注海潮片刻:“你们何时离去?”
海潮:“还不知道,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到。”
冯蔚朗:“要找什么?要我帮忙么?”
海潮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走出院子,海潮蓦然发现晨风已不复前几日那般刺骨,草木发出了新芽, 新燕在檐下筑巢,不觉春天已经来到了这个边陲城池。
她看了眼如洗的晴空, 心中仍旧惘惘的。
“在想什么?”梁夜问。
“我在想, 方定安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说是好人吧,且不说他迷失心智之后犯下的罪行, 围城之战时他是清醒地杀死那些百姓,当作军中食粮,可要说他是坏人, 又似乎坏得不是那么纯粹,直到死还在顾虑麾下将士和城中百姓。
梁夜轻轻握住她的手:“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顿了顿:“我们不曾上过战场,不曾亲眼见过围城战的炼狱景象,终究无法设想。”
海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案子基本已水落石出,方定安死了,刑嬷嬷死了,那尸怪已消失不见,可是关键的信物仍未出现。
梁夜体内余毒未清,他们的清毒丹已被刑嬷嬷尽数替换,只好用寻常的解毒方来医治,他虽竭力装作无恙,但海潮看他的脸色便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能不能撑过六七日还未可知。
她心中焦急,却束手无策。
回到房中歇息了半日,有人来叩院门,她以为是陆姊姊来替她换药,走出去一看,却是徐三娘。
她挎着个行囊,见了海潮福了一福:“我是来向望小娘子道别的。”
海潮诧异道:“你要去哪里?”
徐三娘:“我托冯将军在城中寻了一家清净的客舍,稍后他派人将我的行装和箱笼一并送去。”
海潮皱起眉:“你孤身一个女子住在客舍安全么?为什么不留在这里,还有个照应。”
徐三娘黯然道:“如今这般,我留在方府不太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