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611)
“我将宅子、薄产、田地都变卖了,加上剩下的十年阳寿,才换了那块木牌子。”
老妪抽噎了一声,忿忿咒骂:“那天杀的贼人,偷了我的牌子,不得好死!”
海潮安慰了她两句,忍不住问道:“阿嬷不怕是那道人骗你家业钱财么?”
“那道人是有真本事的。我孙儿已经卧床不起,眼看快不成了,多亏那道人一道灵符化水灌下去,当天就能下地行走,同好人无异,不过那符水治标不治本,要根治须得求得仙药回去。老身半截身子已经入土,若孙儿不成了,老身要那些家财又有何用?”
顿了顿:“再说那时贯月槎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许多人都亲眼看见仙人显灵,岂有假的!”
过了会儿,老妪试探着问道:“望小娘子又是为何登槎?是为自己求药,还是为家人求的?”
“我不想登仙,也不是来求药的,”海潮道,“只是好奇,上船涨涨见识。”
“小娘子的牌子是从何处得来的?”老妪又问。
“朋友有多的,送了我一块。”海潮含糊其辞。
两人说话的当儿,船上越来越吵闹,人们嘶声喊着要吃的,甚至有人“哐哐”地撞起了铁栅栏。
过了好半晌,那道声音终于再度响起:“诸君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那声音仿佛蕴含着魔力,声音一起,周遭便安静下来。
“诸君既已用过晚膳,想必饥困少解?”
有个胆大的发出含糊的抱怨声:“饭食太少了些,那点吃食哪里够……”
那声音发出愉悦的笑声:“未能让诸君宾至如归,是主人之过,还请诸君恕罪。不过请放心,在下早已为诸君备下大集,食肆酒楼中美酒佳肴不能胜数,更有佳人相伴,定能让诸君满意。”
方才那人急不可耐,敲着铁栅栏:“那还不赶紧放我们出去!”
“莫急莫急,请容在下先将集市的规矩分说清楚。”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第一,集市通宵达旦,直到日出收市,市肆不收金银铜钱,只收登船时发放之玉子;第二,集市上一切皆可买卖;第三,不可动用武力争抢,违者死。市肆一概先赊后付,请诸君尽情享用。”
海潮掏出登船时得到的小布囊,将那五颗褐色的小石子倒在手心,显然这就是所谓的“玉子”了。
她又将那三条规矩思索了一遍,虽然听着没什么不对劲,但细想发现那声音说得很含糊。
从方才饭食的事看,那集市里一定还有更多陷阱等着他们。
她迟疑了一下,拿起空酒碗敲了敲铁栅栏:“我有一问。”
她的嗓门并不大,但四下鸦雀无声,脆生生清泠泠的少女嗓音便格外突兀。
那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仿佛有只隐形的眼睛在打量她。
“客人似乎还未用晚膳?”那声音不答反问。
“我不饿,吃不下,”海潮道,“可以问了吗?”
“请问。”那声音似有些不情愿。
其它舱房的客人纷纷低声抱怨起来,像蜂群一样“嗡嗡”作声。
“有什么好问的……”
“快点开市是正经……”
“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
海潮只当没听见:“怎么才能上楼?”
有人发出不满的“啧啧”声:“说的是集市,问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
“你不想出去别碍着我们!”
附和声此起彼伏。
海潮悚然一惊,登船时这些人都想着登上船顶求取仙药,可才过了多久,他们好像都忘了来这里的目的。
那声音道:“此事不急,客人不妨先去集市玩赏逍遥一番。”
他越是这么说,海潮的心意越坚决,她又问了一遍:“怎么才能上楼?”
那声音不情不愿道:“待天明会重新安排楼层。”
“按什么来排?”海潮又问,“上楼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端看诸君手中玉子多寡。”
“上二楼需要多少颗?”
“五颗白玉子。”
“一颗白的要用几颗褐的抵?”
“五颗,”那声音似有些不耐烦,“集市就要开了,客人请先享用酒食罢……”
“等等!”海潮忙道,“再问一个,最后一个……如果赊了账付不出来怎么办?会死吗?”
“自然不会!”那声音一惊一乍,“这岂是待客之道!”
随即他“吃吃”地笑起来:“客人天明便会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只听“锵锵锵”三声震天的锣响,数百扇铁栅门几乎是同时打开,人们欢呼着蜂拥而出,潮水般向着船中央涌去。
海潮出了船舱,走到老妪舱门外朝里一看,只见她侧躺在草席上,头朝着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