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729)
他身子前倾,得意地注视着她的脸庞。
海潮却没有如他所料恐惧惊惶:“你怎么知道你那位故人在西洲?是听薛荣说的吗?”
裴玄冷声道:“与你无关。”
海潮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是不是说你那位故人在西洲,诱你开门?枉你算计一场,却叫人骗得团团转!”
“你又知道什么!”裴玄厉声道。
“我知道你要找的人不在西洲,”海潮平静道,“她已经没了,三十多就去了,得病走的。”
裴玄的脸色渐渐变了:“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海潮从怀里取出一卷上了矾的蕉布,展开放在他面前,那是梁娘子当年教她认字时亲手写的《千字文》,也是她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她来长安时便随身带在身上。
“你应该认识她的字迹吧?”
裴玄死死盯着泛黄的蕉布上婉转清丽的书迹,缓缓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的刹那又缩了回来。
他眼眶泛红,别过脸去:“这不是她的字,拿走,是你们伪造的……”
海潮知道他已经认出了梁娘子的字迹,只是不愿承认:“她本来要坐船去海外,在南海遇到风浪,刚好被我阿耶救了。她那时候已经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不久就生下一个孩子,经我阿耶阿娘劝说,她带着孩子就在我们村里住了下来。”
她顿了顿:“我不知道她真名叫什么,她只说自己姓梁,那个孩子也跟了她的姓。”
她直视着他通红的眼睛:“他的名字叫梁夜。”
“不可能,绝不可能,你在说谎!”裴玄避开她的视线,疯子一样笑着,“没想到你有备而来,准备了这么一套说辞!是谁教你的?是杜文梁还是林鹤年?还是长公主?对,一定是她!当年她趁我不在挑拨离间,将阿芷气走,是她……”
“你还不明白吗?”海潮道,“梁娘子她到死都恨你,因为太恨你,连亲生的孩子也不能爱,只因为他身上流着你的血。”
她的声音在空空的屋子里回荡着,接着便是彻底的寂静。
裴玄面无表情地僵坐着,若非浑身轻轻颤抖,几乎像是木胎泥塑。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道:“你骗我,她没有死,她在西洲等我去找她,她只是同我置气……”
他一遍遍说着,仿佛只要多说几遍就能变成真的。
“你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合浦,”海潮道,“她的坟墓就在村子附近的苦儿坡上,但是我劝你别去打扰她,她活着的时候那么恨你,死了一定也不想见你。就算她真的去了西洲,也不会见你的,她生生世世都不想再见到你。”
裴玄抬起头,目眦欲裂地盯住她,仿佛即将暴起伤人的困兽。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双肩忽然垮了下来,仿佛支撑着他的东西轰然倒塌。
“他的生辰是何时?”他的嗓音干涩。
海潮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他问的是梁夜的生辰。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梁夜的生辰告诉了他。
裴玄沉默许久,嘴唇颤抖着似是要哭,最后却凝成一个扭曲丑陋的笑。
他越笑越大声,眼角渗出泪花,海潮静静看着他,几乎以为他是疯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裴玄自言自语似地说,“难怪门要他,它要他回去……”
“什么意思?”海潮困惑又不安。
裴玄仿佛听不见她也看不见她,半晌才抬眼看向她,面容已恢复了平静,但一双眼睛里再也没了最初的志在必得,像是湮灭的灰堆:“阿芷是在西洲怀上他的,我们在西洲的最后一夜……他是西洲的孩子。”
说罢他不再理会海潮的反应,端起酒杯仰起脖颈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
海潮霎时睁大了眼睛:“你……”
裴玄眼里倏地闪现光彩,死灰复燃一般:“她曾答应过我要同我相守一生,休想就这么抛下我!我要去找她问清楚……”
他忽地捂住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从指缝中渗了出来,也不知是因为病入膏肓还是因为那杯毒酒。
他勉强支撑着站起身,走到墙边,从架子上捧起一个一尺来长的木匣,放到几案上,向海潮道:“这里面是墓穴中找到的残简和译经,加上你手上林鹤年的那部分,你就能将门打开了。”
海潮看了一眼木匣,立刻移开视线。
她的反应清清楚楚落在裴玄的眼里,他边笑边咳,低低的声音像是蛊惑人心的妖魔:“连看都不敢看么?我将它留给你自行处置,扔了也好,烧了也罢。”
他讥嘲地看着海潮的眼睛,仿佛笃定她一定会忍不住:“将它带走罢。”
说话间他又咳出了更多血,起初还用绢帕擦拭,很快绢帕便被血洇透了,他便不再理会,任由血淌下来湿了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