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156)CP
孙洋终于转过脸来,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李鹗见他不知道从哪里蹭了快灰在脸颊,鬼使神差地生出怜香惜玉的心,握住袖子给人擦擦,说:“昨儿个晚上,你说要把工部左侍郎王行骞暂留值房,他月前就将值房迁到了这库房之内的隔间里,方才拖出尸体,正三品大吏,就在你我的看护下烧死了,此等失职,前所未有。”
孙洋双眼发黑,勉强扶住门框——库房烧了,账本烧了,人证死了,所有裴闵买卖军械的证据付之一炬。
“这件事要查,必须要查!这火烧得太是时候了,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孙洋没意识到对方的逾距,大吼道:“来人,叫今夜当值的来给我回话!”
“没用的。”李鹗再次重复了遍,说:“公公来之前我已经问过了,这些人在吃过饭后全都睡死过去。”
“什么?!”孙洋意识到这场预谋,说:“查!查做饭的人!”
“没法查。”李鹗说:“今儿个工部出了这么大事儿,留了好些人都得吃饭,厨房从外找了帮工来,进进出出许多人,这顿饭有太多人经手。”
孙洋逼视李鹗,问:“碗碟呢?泔水呢!”
“洗了,倒了。”
“李指挥使。”孙洋倏地仰头,见他依旧气定神闲,咬着后槽牙阴笑:“锦衣卫号称是无孔不入,怎会这么简单就着了道,这次阴沟里翻船不会是自己人干的吧”
李鹗噙着笑低睥他,火光映照侧脸,孙洋额角的疤痕若隐若现,他不合时宜地想——这人确如传闻那样有几分姿色。
李鹗和东厂打交道已久,每一任厂督皆是副斜眼阴冷的刻薄面相,唯有如今这位是张美人面,轻薄的嘴唇和浓重眉眼,越看越有味道,若他没有记错,东厂提督兼司礼监秉笔大太监孙洋,今年不过二十有二,若脱了东厂这身皮,还是个好的飘飘少年郎。
“怎么会,锦衣卫只遵皇命。”他的目光大大咧咧描摹着孙洋的乌眉和鬓发,说:“祝部堂对我有恩,我确实有刻意关照裴部堂之情,但也是职责范围内叫他免受皮肉之苦住的舒服些,再大的事儿,我担不住也不敢担。”
“折子的事儿,还要李指挥使代劳了。”孙洋料他也不敢,没心思再留,此刻分不清这场火是不是裴闵提前布好的局。
若是,后续还会有什么后手在等着,他拉好肩上烤热的大氅,“我得回司礼监去,干爹还等着回话。”
“再留会儿吧。”李鹗握住他的手,常年握刀的掌心又粗又粝,“高太傅想必正在气头上,公公不如在这我躲躲,我那里有好茶,请公公吃。”
孙洋察觉到烙上来的手心滚烫,抬开眼皮一寸寸看上去,终于看清对方不坏好意的嘴脸,冷笑着掰开手指抚掉那只手。
“李指挥使这茶,还是请个姑娘好好吃两杯吧。”
天已经蒙蒙亮,东方隐隐漏出鱼肚白色,但司礼监看不见,司礼监只能见黑色浓烟笼罩的天。
孙洋回来时撒扫太监宫女已经上值,掌事儿的在罚人挡了路,孙洋半垂着眼眸,无声从身侧绕过。
掌事察觉有人敢走道前头,正要发作,抬头见乌黑大氅晃过眼前,惊得噗通跪下磕头。
整条巷子霎时间跪倒一片,响了一地的“干爹”。
孙洋的脚步声进了司礼监的院子,秉笔太监一个没走,都在议事堂内等着,大门敞开着,四周针落可闻。
孙洋进门,小太监跟进来给他解大氅,被用眼神赶了出去。
他摘下手套,在高文征面前跪下磕头,将工部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高文征闭着眼,看不出喜怒,要是平日里早就一茶盏砸了过来,可这次他坐的稳稳当当,孙洋话音落下后好久都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传来冷硬的三个字——“起来吧。”
“我们还有别的人证。”孙洋胸口浅浅落下,磕了头退到一侧,说:“先前还有几个跟东厂接触过的人,能证明工部确实有军械买卖。”
“账本都烧了,最重要的经手人也死了,所有指认都是死无对证的空话。”高文征靠在椅背上,“好啊,好啊,真是好大的气魄。这家人惯会蛊惑人心去做这些舍身忘死的行当,这王行骞也是个带种的,我痛恨这些义士清流,总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去舍身取义。”
旁边太监附和,“干爹说的是,好在眼下我们还有他别的把柄。”
“别在这里恭维我了。”高文征抬手,“事到如今,只有靠宝月金钩楼那边审出来的人。”
“越是遇着大事儿,越要沉稳,心要定,手要狠,若连自己的心都定不住,怎能定住局面。”他转动拇指上的扳指,指点旁边灰头土脸的孙洋,“官吏私开风月场所笼络消息,就办他个谋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