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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首称臣(200)CP

作者:相与步于中庭 阅读记录

“我不认同您说的。”裴闵沉静道:“崔相的变法奏疏我也看过,以民扩充国库,先攘外后安内,用人只考行不考德,为能行事不惜任用赵曙等贪墨酷吏。您有没有想过,大宗之所以国库亏空,匪祸横行,边关摇晃,根源就在于朝堂的用人不淑。”

崔元箴道:“如今形势诡谲,倘若朝堂不用赵曙等人,便无人可用。”

“怎会无人可用。”裴闵直言说:“只是没有附庸崔氏一党的人可用罢了。”

“当年您为了笼络朝政,将真正清流贬谪,宁公至今还在南州,立誓此生不回,他可是金梁四杰之一,才能惊世连父亲都赞誉,不比您差。还有谢公,若未曾遭难,大宗江山国运,尽在他的乾坤一卦间。”

崔元箴脸色倏地蜡黄,比重病那时还要难看,颧骨上的肉抽动两下,咳嗽掀起,扭头喝茶。

当年宁成行不顾前程坚持要给裴家伸冤,三次送上谏书三次被萧景帝拂落御前,最终被他弹劾贬出金梁。

还有谢景川,他们之中最小的四弟,裴琮云被截杀,裴公北上流放,他不顾族中反对坚持要护送一程,被家里打断一条腿后偷跑出来,北上途中遇险不知所踪。

崔元箴喝完了茶,裴闵也不说话,方才火气渐起的气氛就在默然中被压下。

崔元箴不想跟裴闵冲突,这人天资聪颖,他爱才,只是有意提点罢了,搁下杯子继续道:“还有你说的减轻赋税,大宗国库亏空,每年税收上来只是勉强果腹,若再减,怕是户部会比现在很难。”

“可笑。”裴闵完全不给他颜面,“太祖开国那年,大宗有一千七百万两税收,景帝初年有一千万两,如今只有三四百万两,百姓赋税年年增加,太仓却一年比一年空,为什么?”

“因为上下齐贪,有七成的赋税被蠹吏窃取,如此不治,还要姑息养奸。外祸非一朝一夕能解,照阁老这么说,边疆一日不安,百姓便一日不能免税,路有饿殍,野有枯骨,城门口的柳树依旧年年发不出新芽,阁老啊,闭上眼便能听见妇孺啼哭,您还能心安?”

崔元箴盯着他,动了气,“这只是权益之计,百姓温饱暂缺还能活命,可若照你的《变法论》行事,激起兵祸,这天下就要乱了!”

“我不是祝谏之,你不要在这里吓唬我。”裴闵提膝站起,跟崔元箴对峙着。

“民为重,君为轻,社稷次之。百姓所图不过一口温饱,只要能吃上饭,天下便定,国便安,兵祸我会镇压。可你却为社稷而舍民生,就是本末倒置,是你的贪心作祟还是真的不明白。”

崔元箴压下眼角盯他,裴闵的心气上来,本性必现,“黎民皆苦,国库亏空,有贪官巨蠹,就该杀以抄家赈济百姓。”

“您说大宗的朝堂像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淬了毒的根盘踞地底交错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只可姑息养奸。”

“您错了,我要的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要的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如若不肯,我便砍了它茂盛的冠,伐了它粗壮的干,最后用糯米灰浆把洞牢牢封死,让污浊根永远烂在地底,然后让新生的,干净的枝丫,好好长大。”

不破不立,大宗江山传了数百年,积弊已久,若不打碎重塑,拔不出侵入骨髓的毒。

“嗜杀者不能为相,此举注定会得罪所有人,你就不怕失去拥护,将来坐不稳坐不上这首辅之位,届时你的满腔抱负都是空谈,青史留不下你的名字!”

“我从未在意过首辅之位。”裴闵侧目:“我辋川裴氏的儿郎,生来就在史册之上。”

第92章 禁脔

值房内良久陷入沉寂,崔元箴盯着他,紧绷的面颊突然间松散,眼底藏着深深震惊,他望着那张脸久久无法回神。

不同的面容,一样的眼神,历经多年,似故人再见。

狂傲、悖逆,却又意气风发。

年轻时候的裴琮云,也跟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我错了。”崔元箴呢喃,“你是裴家的人,你是你父亲的儿子。”

他看着裴闵,脑海中浮出三张年轻面容,无一例外皆意气风发。

景帝三年,金梁最鼎盛的四家士族公子同榜进士及第,那年“金梁四杰”名动天下。

四人志同道合,情同手足,携游上梁郊外,少年意气地立下豪言壮语——今后武安疆,文治国,开国泰民安之盛世。

那年的他们,傲骨铮铮嫉恶如仇,没有一人会在贪墨权贵前低头,他们不懂大势,不知趋利避害,只知大浪淘沙要用风骨和长枪来濯清世道。

“此时少壮自负恃,意气与日争光辉。”

后来四人情谊像是流沙般被风吹散,多少年殚精竭虑苦心纠缠,自己如迷途之鲫被泥淖侵蚀腐蚀,曾经的志向与傲气掩埋在权谋的之下,他早已没有当年的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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