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的话语像春水，轻轻淌过贺澜珺的心间，他微微动了动指尖，却依旧没敢抬头。

兰淞雪见状，想缓和一下气氛，她轻轻拉起他的小手，引着他慢慢靠近自己隆起的小腹，柔声道：“你摸摸这里，再过三个月，你就会有小弟弟或是小妹妹了，往后又多个人陪你一起了。”

贺澜珺眼底泛起几分好奇，这是他第一次这般靠近孕妇的肚子，他不禁联想到，自己未出生之时，是否也是这样待在母亲肚子里的呢？

他心底的怯意被好奇压过几分，试探着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兰淞雪的小腹。

指尖刚触到温热的衣料，便感受到腹中胎儿轻轻的胎动，小小的力道隔着衣衫传过来，他吓得猛地缩回手，小脸上闪过一丝惊惶，连忙往榻里缩了缩。

“别怕，不用担心，没事的。”

兰淞雪低笑出声，眉眼温柔，“这是弟弟或是妹妹感受到你了，在跟你打招呼呢。”

贺澜珺怔怔地看着她温和的笑颜，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些。

犹豫片刻后，又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贴在那处隆起的小腹上，这一次，胎动轻轻传来，带着奇妙的暖意，他眼底的惊惶渐渐散去，多了几分细碎的光亮。

“放宽心，不用怕。”

兰淞雪轻抚着他的发顶，又轻声告知，“一会陛下下了朝，会亲自过来探望你，你父皇心里，也是记挂着你的。”

“父皇”二字入耳，贺澜珺的身子骤然一僵，心底的恐惧瞬间席卷而来。

他长到六岁，见过父皇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从未与他说过一句话，哪怕是昨夜宫宴之上，他也不敢抬头多看那个男人一眼。

至今为止，父皇这个角色在他自己的潜意识里和记忆里，依旧是个模糊的形象。

有几回，他远远瞧见父皇的御驾朝着重华殿的方向而来，他却像受惊的小兽，慌不择路地躲进狗窝或是偏殿的角落，根本不敢现身。

在他心底，那位九五之尊的帝王，是冷漠的，是遥远的，更是让他恐惧的。

他清楚地记得，宫人们私下议论，是父皇在他出生之后，下旨将他的亲生母亲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也是父皇的漠视，才让他沦为宫中宫人随意欺凌的对象，落得食不果腹、遍体鳞伤的境地。

他如今所受的所有苦难，这位高高在上的父皇，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这些怨怼与恐惧，他不敢有半分表露。

在这深宫之中，违抗帝王便是死路一条，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往锦被里又缩了缩，拼命控制着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压下浑身不受控制的轻颤，努力维持着面上淡淡的神色，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是惊涛骇浪，每一根神经都在绷紧，每一寸肌肤都透着寒意，他死死攥着被角，用尽全身力气，才不让旁人看出自己的恐惧与抗拒。

兰淞雪看着他骤然苍白的小脸，看着他下意识蜷缩的动作，便知晓这孩子对陛下心存芥蒂，也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拍着他的手背，温声安抚，转移着他的注意力，试图缓解他心底的惶恐。

暖阁里的暖意依旧，可贺澜珺的心，却因即将到来的父皇，再次坠入了不安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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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叫父皇

贺澜珺僵着身子半靠在软垫上，方才兰淞雪那句“陛下下朝便来探望”，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他心尖上。

他努力绷着漂亮的小脸，垂着眼睫故作镇定，纤长的睫毛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恐慌。

指尖死死攥着身下柔软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带着单薄的肩背都微微绷紧，浑身上下都透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畏惧。

起初只是心底发慌，没过多久，一股莫名的沉重感渐渐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泛起酸软无力的倦意。

额间也悄悄沁出细密的冷汗，皮肤底下像是藏着一团闷火，慢慢灼烧着，可他全然没察觉自己又发起了热，所有的心神都被“父皇即将到来”这件事占据。

他此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以前宫人刻薄的咒骂、偏殿阴冷的狗窝、还有那从未敢仔细端详的帝王身影。

兰淞雪看着三个孩子安静用膳，早膳是小厨房精心备下的，软糯的莲子百合粥、蒸得软烂的山药糕、清甜的蜜渍果脯，都是适合孩童消化的吃食。

贺嘉沅与贺沭月胃口颇好，小口小口吃得香甜，还时不时拿起糕点递到贺澜珺嘴边，想让他多吃些。

可贺澜珺只是勉强抿了两口粥，糕点碰都没碰，往日连冷硬麦饼都视若珍宝的他，此刻却半点食欲都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