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地与荔枝蜜(130)
唐晖灿搬走后的头三天,赵恩没有跟任何人说。他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挤早高峰的地铁,照常在部里的会议室里做项目汇报,语速比平时略快,但数据一个没错。散会之后姜科长在走廊里叫住他,说唐晖灿的公司最近是不是搬了新地方,上次那个社区数字化试点报告写得不错,改天一起吃个饭。赵恩说好,然后回到办公室继续审下一份报告。他没有告诉姜科长唐晖灿已经搬走了,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觉得自己能扛过去。
第四天晚上,他加班到九点半,骑车回到小区,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户是黑的。他站在煎饼摊旁边,大爷正在收摊,鏊子已经搬上了三轮车,链条锁绕了两圈,嘎嘣一声扣紧。大爷看见他,说了句今天一个人?赵恩说嗯,一个人。大爷没有再问。
他上了楼,开门,开灯,换拖鞋。屋里和他早上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文竹和绿萝并排搁在窗台上,电视柜上那排沙茶酱的瓶子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唐晖灿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搬家那天下午,唐晖灿发的“我今天回去收拾东西”。他没有回那条消息,唐晖灿也没有再发。他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关了灯。黑暗里他把手搭在唐晖灿平时睡的那一侧,床单是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响了一声,窗外五环路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他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睡着。
唐晖灿在新公寓里也没有好过到哪去。搬进去的第一个周末,他把所有东西都归置好了,书架上的书按专业类别排列,衣柜里的衬衫按颜色深浅挂好,床头柜上放着那罐枇杷膏。公寓很干净,很安静,隔音比老宿舍好得多,听不见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也听不见楼下菜市场的吆喝。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想改一份项目计划书,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打出来。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杯子,杯子不在右手边。在赵恩的宿舍里,他的水杯永远放在书桌右上角,赵恩每天会在他下班回来之前把杯子洗干净、倒满温水、放在那个固定的位置。现在杯子在他自己手里,水是他自己倒的,位置也是他自己放的,但他总觉得不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朝阳区密集的写字楼和川流不息的四环路,夜景比五环外繁华得多。他想起赵恩宿舍窗外那棵老杨树,冬天的时候枝丫光秃秃的,落一层薄薄的雪。他想起赵恩蹲在楼下修自行车,链条冻住了,拿螺丝刀一下一下撬,他在旁边端着热水看了很久。他想起赵恩从深圳回来那天晚上,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赵恩的背影,那个背影和几年前在鲁南周转房里一模一样,腰背笔直,肩膀宽厚,切菜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后颈露出一小截晒黑的皮肤。他走过去从后面搂住赵恩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赵恩没有往后靠,也没有躲开,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盐罐子,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继续撒盐。
那个停顿只有两秒。但唐晖灿现在站在朝阳区二十二楼的窗前,看着四环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忽然觉得那个两秒的停顿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分手,不是搬家,不是那晚背对背躺着时赵恩说的那句“我们也许真的不该在一起”,而是那个两秒的停顿。在那个停顿里,赵恩选择了继续撒盐而不是往后靠。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们回不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赵恩此刻也在想同一个瞬间。他躺在黑暗里,把手搭在冰凉的床单上,想起那天在厨房里唐晖灿从后面抱住他,他手里拿着盐罐子,感觉到唐晖灿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到他后背上,温热的、熟悉的、让他鼻子发酸的温度。他想往后靠,想把后脑勺搁在唐晖灿的肩膀上,想把手覆在唐晖灿搂在他腰间的手背上。但他没有。他继续撒盐,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资格享受那种温度。唐刘淑珍的话还钉在他脑子里,七姐的婚约、六个姐姐的嫁妆、唐晖灿从深圳辞职搬到北京。他欠的太多了,多到觉得自己不配再往后靠。所以他把唐晖灿推开了。不是不爱了,是觉得自己不配被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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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新人,季遥
分开后的头几个月,唐晖灿还会给赵恩发消息。很日常的,今天开会看到一个人背影很像你,公司楼下新开了家粿条店沙茶酱不行,你以前说藕要挑粉的我到现在也没学会。他发这些的时候从来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也不说“我想你”。他只是把生活里那些零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一件一件地摊在赵恩面前,像是在说:我还活着,我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