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地与荔枝蜜(141)
“赵哥,这个给你用。加班坐太久腰会坏。”
“你自己不用?”
“我年轻!腰好!”他说完拍了拍自己的后腰,笑得露出两排白牙。赵恩把靠枕放回沙发上,没有多说什么。
从那天起,清晨七点,季遥都比他早一步起床,在厨房里给他泡茶。季遥泡茶的手法很不专业,茶叶放太多,第一泡不知道洗,但每次赵恩端起杯子喝一口,他都会在边上屏住呼吸看着,直到赵恩说一句“还行”,他的肩膀才会松下来,转身去厨房继续煎蛋。蛋还是破的,蛋白焦了,蛋黄散了,但赵恩每天也会客气地把它吃完。
也是在这一年,赵恩失去了唐晖灿的全部联系方式。某天深夜他清理手机,发现置顶对话的头像变成了空白。他点进去,看见系统提示对方已注销的微信用户。他盯着那行提示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对话,在通讯录里重新搜索那个名字。搜索结果为零。他又翻了几个不太常用的社交软件,同样找不到痕迹。赵恩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隔壁房间隐约传过来的游戏音乐,感觉胸腔里某个角落忽然陷下去一小块。很久不曾出现的记忆,在这个夜里,突然就全部涌出,多年前在沂蒙山祖坟前,大伯掰断了他的手机,塞进他手里。那时候断联是被迫的,他知道只要找到新号,还能再加回来。这一次是人家自己换了号,没有通知他,他也没有理由再去找。这是他自找的。他用了几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推开那个人,推到自己最熟悉的距离,推到对方终于不再尝试了。
这是这个周末,冥冥中,命运似有安排似的,大伯和母亲来了北京。赵恩事先不知道。他周六早上刚和季遥吃完早饭,正在厨房洗碗,门铃响了。
季遥去开门,门口站着赵恩再熟悉不过的人,大伯拄着拐棍,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是硬朗;母亲比上次见面时又矮了一截,花白的头发抿得一丝不乱;旁边站着一个女孩,穿着暗红色的羽绒服,扎着低马尾,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大伯和母亲怔了一下,不过谁都没有说话。
季遥愣了一下,赶紧让开门口。
赵恩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的碗还没放下,看见门口那三个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他叫了声妈,又叫了声大伯,然后把碗放进水槽,擦了把手,走到门口。
母亲先进来,环顾客厅,目光在沙发上那个毛茸茸的靠枕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季遥身上。
赵恩介绍季遥说这是单位的同事,在这边借住。季遥大大方方地跟几位长辈打了招呼,给每人倒了杯茶,又把沙发上的杂物收拾干净。
“叔叔阿姨你们坐,我正好要出门,约了朋友打球。赵哥,你陪叔叔阿姨好好聊,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他说完回次卧换了件外套,冲赵恩挥挥手,带上门走了。赵恩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跑得很快,球鞋踩着楼梯一溜烟地下去了。他知道季遥根本没约人打球,这个人说谎的时候会把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太清楚。
客厅里安静下来。母亲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大伯拄着拐棍坐在餐桌旁边,打量着这间屋子,从墙上的挂钟看到茶几上的游戏机,从沙发上毛茸茸的靠枕看到鞋柜旁边一双歪倒的运动鞋。他什么都没说,但赵恩知道他在看什么,因为自始至终,他的眼睛发着狠,且一直没有离开过季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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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混乱的山东葬礼
大伯的拐棍磕在地板上,那声音不脆,闷闷的,像一块老木头砸在冻土上。
“让他搬走。”
季遥带上门出去之后,客厅里就剩三个人。大伯坐在餐桌旁,两手交叠在拐棍顶上,目光从鞋柜旁边那双歪倒的运动鞋上收回来,落在赵恩脸上。他又重复了一遍:“什么同事不同事,一个大小伙子住在你家里,成什么体统。你让他搬走,今天就搬。”
赵恩把茶壶放回桌上,壶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家里困难,租不起房。”
“租不起房?”大伯的眉头拧成一团,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北京城这么大,他偏要租你的房?你这里是金窝还是银窝?请神容易送神难,今天他说租不起房你让他住进来,明天他说丢了工作你是不是还得养着他?后天他要是赖着不走,你拿什么赶?你跟一个年轻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传出去人家怎么说你?你不要脸,老赵家还要脸!”
赵恩没有顶嘴,只是说季遥不是那种人,不会赖着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