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地与荔枝蜜(146)
而唐晖灿把公司做到了行业前列。第三轮融资结束后,他在五道口的写字楼里有了整整三层办公室,员工规模突破了两百人。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站在落地窗前,北京的天际线在他脚下铺展开来。他不再出席各种酒局,所有的商务应酬都交给了公关团队和合伙人。他也不再见任何对他有心思的人。师兄问过他一回,说你过得这么寡淡,不知道的以为你出家了。唐晖灿说做生意又不是卖身,合同签好就行。师兄说你现在像个苦行僧。唐晖灿没有接话。
他偶尔会在深夜加班之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手机里那个已经变成空号的旧号码翻出来看很久。屏幕上的备注只有一个字,那个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念出口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室里那个枕头里的棉花已经结了块,睡上去会硌得后颈发酸。他从来不换。不是舍不得换,是换了之后他会觉得自己已经忘了。他不要忘。
两个人都在各自的生活里慢慢老去。时间不声不响地碾过所有人,把他们从前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感碾成粉末,撒在日常的缝隙里,偶尔被风吹起来一粒,也只是让人眯一下眼,不会再蹲在地上哭到站不起来。赵恩偶尔会在单位食堂听见有人提唐晖灿的公司,说社区数字化那家又拿了什么奖,又扩张了哪个城市。他低头把盘子里的红烧肉夹起来咬一口,嚼完了,继续吃米饭。唐晖灿偶尔会在行业新闻里看见赵恩所在的单位,参与了什么政策研究、牵头了什么基层治理试点。他把新闻链接转发给师兄,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这个项目挺有意思”。师兄回了个问号,唐晖灿没再解释。
终于,两个人慢慢的,从彼此的家族樊笼中抽离出来。
渐渐地,两个人的轨迹越来越远,越来越不可能相交了。
还是个寻常的周末,季遥以蹭会员卡的名义,约着赵恩一起去山姆超市。
赵恩知道他的小心思,不过并未拆穿。
山姆超市的周末人山人海,推车在货架之间寸步难行。
季遥走在前面,推着购物车,嘴里念叨着要买什么,洗衣凝珠、大包装纸巾、还有那个瑞士卷好久没吃了。他说到瑞士卷的时候回头看了赵恩一眼,忽然把货架上试喝的坚果饮料递给赵恩一小杯:“赵哥,你尝尝这个。”赵恩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太甜了。季遥说那我去拿两箱,一箱给你,一箱归我,日子已经够苦了,所以得多点甜才行。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把手搭在赵恩肩膀上了,赵恩抗拒着你推车就推车,别老挨挨蹭蹭的。
“这是山姆,人多,万一走散了呢。”
赵恩懒得跟他争辩,继续往前走。
他们拐过乳品区的冷柜,穿过零食区的货架,季遥一路挽过赵恩的手臂、拽过他的袖口、在他低头看保质期的时候凑过来和他脑袋挨着脑袋。赵恩说你几岁了。季遥说永远十八。赵恩说你永远三岁。季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把一瓶巨大的蚝油放进推车里,说赵哥你知道吗,你就是那种嘴上说不要、最后还是会帮我把东西搬到后备箱的人。
就在这时,赵恩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没有落在他的肩膀或后背上,而是落在他被季遥拽着的那只袖子上。他转过头去,隔着零食区两排货架的过道,看见了一个人。
唐晖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垂在胸口。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些,颧骨的线条削得更利落,鬓边的几根白发泛着光,在超市的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推着购物车,车里只放了一提矿泉水和一盒茶叶。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超市里的喧嚣忽然被抽空了。季遥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好像是“这个瑞士卷到底买不买”,但赵恩什么都听不见。他只能看见唐晖灿站在货架尽头。
时间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放映机,把他们之间这几年的空白浓缩成这一道窄窄的过道。
谁也没有先开口,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然后唐晖灿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很轻,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纪。
赵恩也点了一下头。
唐晖灿收回目光,把购物车转了半圈,赵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货架尽头。
----------------------------------------
第57章 误会
赵恩站在原地。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为什么他会在这里”,没有“他原来还一直在北京”,没有“他身边的购物车只有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眼睛,刚才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的眼睛,和记忆里很多年前在鲁南周转房里,那个蹲在床边给他画潮汕粿条图的年轻人,是同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