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地与荔枝蜜(159)
做完这些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然后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拿起沙发扶手上的风衣,走进卧室,把行李箱从衣柜顶上取下来。打开衣柜门,衬衫按深浅顺序挂了一排,他伸手拿了几件叠好放进去,又拿了两条裤子,一双皮鞋,充电器,剃须刀。他收拾行李的动作很快,和多年前从深圳飞北京那次一模一样,不带太多东西,不多逗留。他告诉自己,这不是逃,是止损。北京这个地方他待了太久,等的太久了。从鲁南等到深圳,从深圳等到北京,从北京等到雁舍那顿饭。他等的那个人永远在说“下次吧”。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机场。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拎着行李箱走进了航站楼。北京到深圳,飞行时间三个半小时。他在登机口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把空水瓶放进座椅口袋里,靠着舷窗闭上眼睛。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睁开眼,透过舷窗看见北京正在云层下慢慢缩小成一块灰色棋盘格,然后云层淹没了视线。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我的世界里再也不会有赵恩这个人。
深圳的天气比北京潮热得多。唐晖灿一出航站楼就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湿热,空气里夹着海水和植物的腥甜。他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
金展珠宝广场二十七楼,深圳分公司。他没有提前通知。分公司的人是在他下飞机才收到消息的,老陈,行政主管,正在茶水间里摸鱼刷手机,忽然接到总部那边相熟同事通风报信的电话,说唐总已经落地了。老陈差点把手机掉进茶杯里,连滚带爬地冲出茶水间,对着整个办公室喊了一声“唐总来了”。金展珠宝广场二十七楼的办公室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行政手忙脚乱地把散落在地上的快递盒搬到桌子底下,财务把堆了好几天的报销单扫进抽屉,几个刚来的实习生面面相觑,问旁边的前辈唐总不是月底才来吗。老陈捧着排班表从前台跑到会议室,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卫生检查表补了没有!他办公室的空调提前打开!他怕热!”
行政小刘哭丧着脸说深圳今天二十八度他怕什么热。
老陈说我怎么知道,先开了再说。
二十七楼的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唐晖灿走出来,然后皱起了眉头。前台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说话声,前台小姑娘正伸长了手臂拦着一个人,旁边围着几个同事,像是在争论什么。他喜欢安静,这种乌烟瘴气的场面让他本能地反感。
他正要头也不回地直接往办公室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我真的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找人。唐晖灿,唐总,他在不在?”
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那个声音他太熟了。
整个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失真。行政主管的阻拦声,老陈刻板的强调,都成了隔着一层厚厚玻璃的闷响。一束午后的光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空气里翻滚的细尘清晰可见。
他转过身。
赵恩站在前台前面,被行政小姑娘伸长了手臂拦着。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有些乱,脸上有种大病初愈的苍白,眼睑下方的乌青比昨晚在雁舍时更重了,额角还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他身边站着老陈,正板着脸说先生您没有预约不能进去。
赵恩也看见了他。
隔着一群神色紧张的行政人员,隔着昨晚那些没接通的电话和没回复的消息,隔着唐晖灿以为已经彻底清空的所有联系方式,四目相对。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唐晖灿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里那堵筑了多年的、名为“向前看”的墙,轰然倒塌。
赵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有些发潮。
他往前迈了一步,行政主管还想拦,被唐晖灿抬手制止了。
那一秒,唐晖灿听见自己心脏猛地擂了一记重鼓,所有严防死守的伪装,瞬间裂开了一道细缝。命运没有放过他,它把赵恩又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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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深圳潮湿的夜
唐晖灿看着赵恩。
赵恩站在前台前。
唐晖灿看着他。
这一刻其实很奇怪。
昨晚在北京,他喝得酩酊大醉,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了所有能找到的痕迹,甚至买好了离开的机票。他以为自己终于赢过了这场漫长的拉扯。
可现在,赵恩就站在那里。
活生生地站在那里。
额角贴着医用胶布,白衬衫皱得不像样子,眼底乌青浓重,像是很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唐晖灿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堵了很多年的气,散了。
他这些年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