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地与荔枝蜜(2)
“我知道。” 唐晖灿收回手,插进裤兜里,步子依旧不紧不慢,“刚才看你笔记本上的名字了。‘恩’这个字,一听就是北方人。”
赵恩皱了皱眉:“名字还能分南北?”
“我们那儿很少用。总觉得太重了。” 唐晖灿笑了笑,语气漫不经心,“报恩,念恩,承恩。一辈子背着别人的期望活,多累啊。”
赵恩的脚步顿了一下,很是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心里暗骂他个傻逼。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了赵恩心里,他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赵副主任回过头,正好看见两人沉默的样子,笑着打圆场:“哎呀,往后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多聊聊。对了,正好跟你们说个事 , 刚才王主任打电话来,北张村的李老太太在村部闹呢,说她家低保被取消了,哭着喊着要上吊。王主任他们还在西沟村赶不回来,咱们先过去看看。”
赵恩一愣:“可是我们还没看台账,不了解情况。”
“台账?” 唐晖灿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两人耳朵里,“台账要是能解决问题,就不会有人闹到要上吊了。”
赵恩猛地转头看他,心里再骂了他一遍,暗自倒霉这是给自己找了个什么狗屁搭档。
唐晖灿迎着他的目光,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笑容,眼神却带着点说不清的嘲讽:“赵同志,你不会真以为,本子上写的数字,就是老百姓真实的日子吧?”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面冲突。
赵恩的脸沉了下来。他最讨厌这种不切实际、张口就否定一切的人。扶贫工作是国家大事,怎么能这么儿戏?
赵副主任赶紧打哈哈:“哎呀,都年轻,有想法是好事。到了村里先看看情况再说,别吵别吵。”
电动车骑了四十分钟,才颠颠簸簸地进了北张村。
村子比赵恩想象的还要穷。土路坑坑洼洼,路边的土坯房塌了一半,墙头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偶尔看见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神浑浊,像一潭死水。
村部的门大开着,里面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赵副主任刚要进去,就被一个村干部拉到了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赵恩和唐晖灿站在门口,没进去。
“看见了吗?” 唐晖灿抬了抬下巴,指着村部墙上的公示栏。
纸张被雨水泡得发皱发黄,上面用毛笔写着去年的扶贫资金使用情况。唐晖灿伸出手指,点在最后一行:“贫困户慰问金:叁仟元整。”
赵恩的心猛地一沉。
北张村一共六十七户贫困户。三千块钱,平均到每户头上,是四十四块七毛七。连一桶最便宜的花生油都买不起。
就在这时,村部里的哭声突然停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被两个村干部架着走了出来,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布兜子,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儿子摔断了腿,老板跑了,家里连米都没有了…… 你们不能取消我的低保啊…… 不能啊……你们是这是逼我去死”
老太太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赵恩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看见她破布包里掉出来的东西,发黄的烂菜叶,皱巴巴的馒头。
赵恩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小时候也吃过这样的馒头。那时候家里穷,发霉的馒头舍不得扔,剥掉皮就着咸菜吃。他以为那样的日子早就过去了,没想到在今天,在他即将为之奋斗的扶贫村里,还能看见。
唐晖灿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就在这时,赵副主任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筒里生高音很大,是刘副部长严肃得近乎严厉的声音:“你们现在是不是在北张村?我警告你,北张村的情况非常复杂。没有经过县里的统一安排,不许乱表态,不许乱调查,更不许乱插手。立刻带着你手下的人给我回县城。听见没有?别擅作主张。”
电话挂了。
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都听见了吗?”
赵恩转头看向唐晖灿。
唐晖灿也在看他。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睛。远处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鲁南的八月,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他们两个,一个背着全家的希望,一个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就这样一头撞进了这场席卷整个县城的风暴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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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九代单传的山东长子
北张村的事,在赵恩心里梗了一个周末。
周一早上他到办公室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为的就是偷偷调查。
扫完地,擦完桌子,他把北张村那本台账单独抽出来,翻到“已脱贫户”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