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地与荔枝蜜(6)
他说服自己继续讨厌唐晖灿,他说服自己,唐晖灿是自己往上爬的竞争对手!
可一遍一遍地在自己面前出现的,是叫他担忧的,唐晖灿弯弯的眼睛。
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赵恩抬头看了一眼隔壁单元。唐晖灿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低头对着电脑。
手机震了一下。
唐晖灿在微信上发了条消息,没有前情提要,只有几个字,像是某个长句的截断:“明天中午不用吃食堂,我做了粿条。”
下面跟了一张图。单人电煮锅,汤底清亮,码着几片牛丸和炸蒜。
赵恩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围着小区转了一圈又一圈。
终于他没忍住,掏出手机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几点?”
“十二点。”
“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进了单元门。声控灯亮起来的瞬间,他看了一眼那个窗口,窗帘后面的影子动了一下,像在伸懒腰。然后灯灭了。
那天夜里,赵恩在手机上下了个菜谱类APP,查了一道叫“潮汕粿条”的东西。看了二十多分钟视频,默默关掉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去查。
也许是因为那碗粿条,也许是因为半地下室里的那张脸,也许只是因为,在这个离家四百公里的县城里,他是他唯一一个主动邀请他吃饭的人。
窗外开始下雨。雨水打在空调外机上,一滴一滴,像有个人在外面轻轻敲着铁皮。
他睡着了,做了一整夜的梦。梦里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荔枝树,开满了白色的花。
再说,就是半个月后之后的事情了。
半个月之后的一个傍晚。
赵恩和唐晖灿加完班走出办公室,在楼道里碰见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肩背纤薄的女人。
“二姐?”唐晖灿的脚步顿住了,声音骤然绷紧,“你怎么......”
女人转过头来。她的眉眼和唐晖灿有六七分像,周身却裹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韵,笃定、锋利,像一把裹在丝绸里的剪子。
“你们县出了个有意思的案子。”她走到唐晖灿面前,抬手整了整他被风吹乱的衬衫领子,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一万次,然后才用一种不紧不慢的口吻补充道,“北张村,养殖大棚。”
她收回手,终于把目光转向赵恩,微微一笑:“这位是?”
赵恩笔直地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唐晖灿之前那句“我二姐是做调查记者的”不是在打比方。
她是真的提着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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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六个姐姐姐的潮汕独子
二姐唐奕君在鲁南县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没有去扶贫办,没有找任何领导,甚至没有去北张村。她住进了县城唯一一家连锁酒店,就是那种开在客运站旁边、大堂里永远飘着泡面味的经济型酒店。唐晖灿说她住酒店是因为“不想麻烦我”,但赵恩觉得,这个女人住酒店是为了方便随时走。
调查记者。来去如风。
那三天里,唐晖灿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一根弦。虽然他在办公室还是那副老样子,笑着跟王建国侃大山,帮刘娟修打印机,中午照样给赵恩带一杯现磨豆浆,但赵恩注意到两件事。
第一件,唐晖灿的微信使用频率明显增加了。以前他上班时间几乎不看手机,现在每隔半小时就点亮屏幕看一眼,有时候会快速打几个字回复,手指快得像啄米的鸟。
第二件,他不笑了。准确地说,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像荔枝花一样”的笑,消失了三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抿着嘴角的专注,让他的整张脸看起来陌生了几分。
第三天的傍晚,唐奕君给唐晖灿发了一条微信:晚上六点,你单位楼下等我。带你这块姓赵的木头。
唐晖灿看到后半句的时候忍不住挑了一下嘴角,被赵恩看见了。
“笑什么?”
“我二姐叫你木头。”
赵恩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居然没有反驳。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反驳。在沂蒙山老家,村里人夸一个后生好,用的词就是“老实”“踏实”“稳重”,而这些词说白了和“木头”是一个意思。但唐奕君嘴里的“木头”,他总觉得不是夸他。
六点,两人准时站在单位楼下。唐奕君开了一辆租来的白色大众,车窗摇下来,她戴着墨镜,冲他们歪了下头:“上车,请你们吃饭。”
三人去了县城边上的一家农家乐。唐奕君要了个包间,点菜不看菜单,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跟老板娘聊了几个来回,很快就把菜点好了,一条清蒸鲈鱼,一盘蒜蓉西兰花,一份葱烧豆腐,外加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全是家常菜,清淡得不像北方馆子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