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地与荔枝蜜(83)
唐晖灿在北京待了五天。最后一天下午,他特意比航班提早了三小时出门,绕路去了赵恩原来住的小区。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门口,而是上了楼。
六楼的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灭地闪着,空气里有股潮湿的灰泥味。
他站在那扇门前,普通的防盗门,漆面有些剥落,门框上贴着一张去年居委会发的防火通知。他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门板前面,悬了片刻。然后他把手放下来,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每一级台阶都踩得很慢,像是在数这一路走过来的每一步,从鲁南到济南,从济南到深圳,从深圳到北京,每一步都在追,每一步都差一点。
去机场的路上他没有回头,出租车收音机里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北京晴。他想起鲁南第一场雪,赵恩站在他旁边,说“鲁南十一月该冷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来。他只是觉得,来过了。
虽然那个人不在,但他来了。他去过赵恩住过的楼,敲过那扇可能已经住着别人的门,这些事没有任何意义,但他需要把它们做完。做完之后他才觉得自己跟北京之间的那一根线还没有断。
新疆的冬天来得比想象中更早。
十月底,塔克拉玛干的边缘就落了霜。
赵恩所在的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不过两公里,街边种着白杨树,树干刷了半截白灰,叶子早在十月中旬就掉光了。他每天早上骑一辆从同事那里借来的自行车去办公室,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雾。夜里雪下得紧的时候,能听见白杨树枝被压断的声音,清脆而短暂,像一个人的手指关节被捏响。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偶尔会想起沂蒙山的雪,他爹蹲在堂屋门口抽旱烟,烟灰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焦黄的小洞。
元旦那天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老太太接得很快,说村里今年收成好,三叔家的儿子考上了省里的大学,村里的土地流转出去种蔬菜大棚,今年分红比去年多了三百。赵恩听着,偶尔应一句。说到最后老太太忽然沉默了。赵恩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信号满格。他喂了一声,老太太在那边忽然说,“你三叔让我告诉你,手机里那个号码,他帮你存着。存在他那个旧手机里。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给你。”赵恩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他没有哭出声。沂蒙山的男人哭不出声。他只是挂了电话之后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终于,又一个春天来了。
全国基层治理经验交流会在广州召开。赵恩作为新疆基层历练干部的代表出席。他在签到处领了材料,站在会场外面等开场,走廊里的阳光从玻璃幕墙倾泻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
广州的春天又潮又闷,空气里弥漫着白玉兰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甜腥味。他不习惯这种湿度,衬衫领口没到中午就潮了一层薄汗,但他还是把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他低着头翻手里的议程手册,翻到交流单位名单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深圳市委办公厅。参会代表:唐晖灿。
他盯着那三个字。
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白纸上的黑字被照得发烫。他翻遍了前后几页想找深圳还有没有别的代表,心里跟自己说可能只是重名,可能唐晖灿换了项目没来,可能这名字印错了。他甚至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唐晖灿”三个字,又删了。但那个名字就安安静静地印在那里,和深圳的街道名挨在一起,像一道等了太久太久的回执。
他站在签到处旁边,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握手寒暄,有人在交换名片,有人端着咖啡杯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三个字,曾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对着手机屏幕摩挲过的字。
----------------------------------------
第33章 重逢
唐晖灿站在走廊尽头。
他手里拿着同样的议程手册,比几年前瘦了一些,颧骨还是那么突出,下颌线削得棱角分明,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道。他比赵恩上次见他时更瘦了,眼底有淡淡的乌青,像是长途飞行之后没有睡好,又像是这些年来从来没有真正睡好过。他正低头翻着手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也停住了,赵恩知道是同一页,因为他在同一瞬间看见唐晖灿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唐晖灿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互相看着。
有人从他们中间走过,端着咖啡杯,说着笑着。会议提示音在头顶叮咚响了一声,催促入场。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人为什么忽然站在了原地。他们隔着两次错过,他在北京出差的时候赵恩飞去了新疆,他从北京飞回深圳的时候赵恩从南京飞去了深圳,隔着被掰断的SIM卡和变成空号的手机号码,隔着两座各自熬过的城市,隔着无数次想说但没能说出口的“你在哪”“你还好吗”“我还在”。隔着这所有的一切。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