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温书(45)
这话一出,满朝当场吵开了。
立马有户部官员跟着附和:“没错!水患最是无情,万一出事就是千万流民!二十万两不多,该花就得花!”
话音刚落,刑部主事当即出列反驳,语气干脆。
“臣不认同!今夏才修过大段河堤,国库本就吃紧,眼下是枯水淡季,根本谈不上险情,何须砸这么多银子大修?纯属浪费!”
一名御史也跟着站出来,话更直白:“不止浪费,根本就是虚报!州县报上来的灾情小得可怜,局部补补就行,扯什么全线修缮?摆明了想借机捞钱!”
户部侍郎脸一下沉了,当场回怼:“御史大人这话说得轻巧!河堤出事谁担责?宁可事前稳妥,不可事后补救!殿下刚亲政,安民才是第一要务!”
“安民不是乱花钱!”
两边人越吵越凶,你一句我一句,各有各的道理。
有人站国库节流,有人站民生安稳,有人纯粹跟着站队附和。
吵了大半刻,越争越乱,半点结论没有。
高位之上,太子静静坐着,神色平静,不插话、不劝架、也不表态。
他就安安静静听着,把每个人的说辞、每个人的私心,全都看在眼里。
等众人吵得差不多、声音渐渐落下,满朝文武齐刷刷低头,等着他定夺。
太子目光淡淡一扫,穿过文官队列,精准落在温言身上。
就一眼,无声询问。
温言抬眸对上他视线,极轻地摇了下头。
动作很小,看着像无意一动,实则清清楚楚告诉太子——这笔钱,不能批,有问题。
太子心里了然,当即收回目光,声音平稳落下来。
“各方顾虑,本宫都听见了。”
“但灾情虚实未查,账目明细不清,贸然拨巨额银两不妥。”
“河堤之事暂且压下,等工部与御史台双重核验完毕,再递折上来。”
“下一项。”
满朝没人再敢多嘴。
散朝之后,百官陆续散去。
方才支持拨款的几个官员心里始终存疑,快步追上走在最后的温言。
一人压低声音试探:“温大人,方才朝堂争辩,下官看您摇头,是不是早就知道这笔修堤款项不对劲?”
温言步子没停,神色自然,随口搪塞过去。
“诸位想多了,我方才只是脖子发酸,动了动而已,不关朝政。”
话说得滴水不漏。
几人心里不信,可温言向来稳重,从不在私下议论朝事,他们也不敢追问,只能满腹疑惑地走开。
人群散尽,甬道之上空空荡荡。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太傅。”
温言脚步一顿,回身行礼:“殿下。”
宫人全都被太子示意退远,只剩他们两个人。
太子和他并肩前行:“刚刚为何不让本宫拨款?”
温言压低声音,说得谨慎又清楚:
“殿下,户部账对不上。”
“去年修河堤的尾款还没结清,工部底账模糊,款项去向不清。今年旧账不销,又急着报新的大额开支,根本不是为了修堤。”
“是有人借着防汛的名头,想趁机虚报账目、捞取私利。”
太子眸光微沉,瞬间通透。
他沉默两秒,忽然往前走近半步,距离压得很近,语气放得很低,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纵容。
“太傅。”
“以后朝堂上,别再摇头了。”
温言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太子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语气认真:
“摇头太显眼,旁人容易抓把柄。”
“你不用动作太大。”
“只需悄悄眨一下眼。”
“旁人看不懂,本宫看得懂。”
温言耳尖微热,低头轻轻应了一声:“臣记住了。”
散朝没多久,礼部尚书李崇远就把几个心腹和几位中立老臣叫到偏厅议事。
房门一关,四下安静,说话再无顾忌。
李崇远端着茶杯,慢悠悠开口:“诸位这段时日看下来,不觉得如今朝政有点不对劲吗?”
一位老臣率先叹气:“太不对劲了。殿下如今亲政,大小决断、批折议事,次次都要看温太傅态度。”
“从前殿下自有主见,现在温大人稍有示意,殿下便顺势更改,长此以往,储君决断,反倒成了旁人附随。”
另一位官员皱着眉附和:“信任恩师没错,但不能事事依赖。朝野上下都看得出来,殿下最信的只有温言一人。”
也有人迟疑出声:“温大人品行端正,勤恳十年,从未越矩,应当不至于误国。”
“品行是品行,朝政是朝政。”
李崇远放下茶盏,眼神沉了几分,话说得极其诛心。
“老夫不是质疑温太傅。”
“但储君是未来天子,当独断乾坤,岂能心中只信一人、耳中只听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