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温书(85)
温言静静看完告示,沉默良久。
他苦心搜集的所有证据,已然再无用处。新帝雷霆决断,扫清奸佞、洗尽冤屈,将所有阴谋旧债一朝清算。
他回到小院,缓缓合上名册,心底没有半分不甘,反而卸下了积压许久的重担,低声自语:“也好。”
他起身走到窗前,抬手推开木窗。
温润夜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春日草木的清新气息,温柔治愈,吹散了经年寒凉。
此后数日,江南岁月,安稳平静。
温言彻底褪去朝堂枷锁,过上了最简单纯粹的日子。
晨起开窗,迎清风、观朝露,煮一壶清茶,静坐看书,不问朝堂是非;
午后闲步小院,浇花除草,闲看流云落日,消磨闲散时光;
入夜早早熄灯安睡,无心事扰梦,无俗事缠身,夜夜安稳无梦。
这座偏远安静的江南小镇,无人识得他曾经的身份,无人知晓他过往的盛名与冤屈。
偶尔有路过的乡邻撞见他,也只当是个落魄避世的书生,笑着寒暄两句:“先生今日气色真好,春日景致佳,正好散心。”
温言每每只是淡淡一笑,温和应声:“是啊,景致极好。”
原来,这般无人打扰、清净安然的平凡日子,竟如此安稳舒心。
----------------------------------------
第56章 温言的玉佩
京城风波初定。
连日清算逆党、重整朝纲,他杀伐决断、冷静自持,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大启江山,稳住了朝野秩序。
却唯独稳不住心底那一处空洞。
他始终不信,温言当真就这般悄无声息、尸骨无存,埋于乱土之下。
天牢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光,纵使兵变平定、牢狱清空,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阴冷与死气。
这里是温言最后待过的地方,是他受尽磋磨、含冤离世的牢笼。
新帝屏退所有人,独自踏入这间空荡荡的囚牢。
地面青苔湿冷,墙角斑驳破败,铁窗锈迹斑斑,四下空空荡荡。
再无那个静坐读书、温润自持的身影。
他在牢中静坐,一坐便是整整一天。
从晨光微亮,到暮色沉沉。
贴身侍卫阿九放心不下,守在牢外,数次入内劝谏,终究劝不动分毫。
“陛下,天牢阴寒刺骨,您龙体为重,不可久留!”
新帝端坐原地,眼底荒芜死寂,只淡淡回了一句。
“出去。”
阿九心头酸涩,不肯退去,再次苦劝。
“陛下!温先生已然逝去,您这般自苦,先生若泉下有知,也定会不安的!朝堂诸事待理,您万万不可耗在这里!”
新帝垂眸看着空荡牢地,那是温言最后度日的方寸之地,嗓音沙哑干涩。
“他在这里熬了无数日夜,孤苦无依,无人替他求情,无人护他周全。朕坐一天,算什么自苦。”
“陛下……”阿九喉间发堵,再难多言。
“守住牢门,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新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违抗的执拗。
“朕要在这里,陪他一会。”
整整一日,无人敢扰。
他静坐许久,目光扫过潮湿斑驳的牢壁,忽然在墙角暗沉处,看见几处浅浅刻痕。
字迹极轻,似是用尽最后气力落笔,模糊却可辨认——臣没有负陛下,是陛下负臣。
锋利刺骨,字字泣血。
新帝瞳孔骤然一缩,呼吸猛地滞住,心口像是被狠狠撕裂,密密麻麻的剧痛席卷全身。
他低声自语,像是询问,又像是喃喃执念。
“温言,你到底在哪……你当真,就这么走了吗?”
空牢寂寂,无人回应。
也正因这一日静坐空牢,他心底的疑虑愈发深重——温言心性坚韧,断然不会这般轻易猝然离世。
他决意亲赴乱葬岗,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城郊乱葬岗,荒草萋萋,冷风萧瑟。
这里是天牢死囚最后的归处,无碑无铭,层层黄土之下,埋着无数无人认领、无人问津的枯骨。
新帝一身素色常服,孤身立在荒岗之上,眼底沉寂无波,却藏着无人窥见的执拗。
他望着这片荒芜黄土,薄唇轻启,不带半分迟疑。
“挖。挖到为止。”
军士领命,即刻动手,铁铲入土,声响此起彼伏,打破山野死寂。
一整日,从天光破晓到夕阳西沉,黄土层层翻起,无数残缺尸骨被逐一挖出,凌乱铺在地面。
新帝俯身,耐着性子,一具具俯身辨认,仔细核对。
阿九紧随身侧,看着帝王日渐苍白的面色,频频劝谏。
“陛下,天色将晚,荒岗风寒,您已然站了一日,身子受不住,暂且歇息片刻再查吧!”
新帝头也未抬,目光死死落在残缺尸骨之上:“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