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温书(98)
深夜寂静,雨势汹汹,温言心绪不宁,推门而出,猝不及防撞碎了这惨烈一幕。
风雨肆虐的庭院中央,那人单薄的身形几乎要被狂风冷雨碾碎,浑身衣袍湿透,黑发贴在惨白如纸的面颊上,狼狈又孤绝。
温言长久筑起的冷漠壁垒轰然裂开,藏在心底的酸涩与不忍,汹涌而上。
这个人,真的拿自己的性命,赌他一次心软。
心底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失控,有无奈、有酸涩,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舍。
他从来都恨不起这份偏执,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自我毁灭。
他再也绷不住半分冷淡,快步冲进茫茫雨幕。
扶住那摇摇欲坠的人,声音里藏不住彻骨的慌乱与颤抖:“陛下!速速回屋!”
新帝恍惚抬眼,视线一片涣散。
他死死扣住温言衣袖,哪怕脱力发抖,也不肯松开半分,语气冷得像雨里的冰。
“朝野如何、百官如何,朕从不在意。朕只问你——你是不是铁了心,要一辈子躲着朕?”
温言被他攥得心口发沉,又气又无奈。
雨声压不住眼底的涩意,语气带着压抑的斥责:“陛下!你是天下之主,坐拥万里山河,何苦拿龙体性命做儿戏?”
新帝低低发笑,笑声沙哑寒凉。
“江山朕坐得稳,万民朕治得平。朕的江山、朕的天下,从来难不倒朕。”
他高热昏沉,身形摇摇欲坠,眼神却依旧锋利。
“唯独你。朕握不住、放不下、输不起。你若决意归隐,朕便耗尽自身,陪你一同困死在这方寸小镇。”
这一句话,彻底击碎了温言所有的倔强与自持。
高热焚身的剧痛席卷全身,新帝躯体软软往他怀中滑落。
脱力昏沉,掌心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袖。
温言抱着怀中滚烫虚弱、奄奄一息的人,立在漫天冷雨里,心底最后一丝坚守彻底坍塌殆尽。
他喉间发颤,嗓音沙哑破碎,终是卸下所有傲骨与防备,彻底认输妥协。
“陛下……别再这样。”
“臣随你回去。”
怀中之人似是模糊捕捉到了这句期盼已久的答复,紧绷到极致的身躯骤然松弛,安然陷入昏迷,软软倚靠在他怀中。
温言垂眸,望着怀中昏沉虚弱、依旧攥着他衣袖不肯松手的帝王,心底一片荒芜怅然。
他终究是败给了他,败给了自己藏在心底、不敢触碰、不愿承认的不舍与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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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归朝
屋内烛火摇曳,微光浅浅落满简陋屋舍,将榻上人影衬得单薄易碎。
温言起身入内,将高热未退、昏迷不醒的新帝轻轻打横抱起。
少年帝王平日身姿挺拔、威仪凛然,此刻浑身滚烫灼人,透过层层湿透的衣料,烫得温言臂腕发紧。
怀中人意识全然涣散,褪去了所有帝王凌厉。
温言将他轻稳放在榻上,指尖细致替他褪去湿冷外袍,换上干爽寝衣。
他就这般静坐榻边,守了整整一夜。
夜雨终歇,残雨顺着檐角缓缓滴落,敲碎满院狼藉。
院外镇口,百官长跪彻夜,早已熬得身心俱疲。
雨势一歇,紧绷的氛围稍松,压抑多日的私语终于敢低低响起。
“陛下滞留江南逾旬,朝政堆积不理,举国停滞,全因温先生执意归隐。”
“此前朝野数次劝谏,陛下皆不为所动,宁可耗损龙体、搁置山河,也要困在此地。这般偏爱,早已逾矩。”
“如今百官屈膝苦候多日,最后仍要妥协容他随驾归朝。往后朝堂,有此人在侧,君心难正,国本难安啊。”
声声细碎,句句诛心。
朝野上下心照不宣,将所有动荡、所有僵局、所有帝王的偏执,尽数归罪于温言一身。
温言静坐廊下,一身素衣被雨后凉风吹得微拂,神色平静无澜。
天光大亮时,榻上之人缓缓睁眼。
高热虽退,面色依旧惨白虚弱、周身带着大病初愈的疲惫,可一双眸子却清亮锐利得吓人。
他醒来第一瞬,不顾病痛,目光精准无误落在温言身上。
确认人还在、未曾离去,眼底紧绷多日的戾气与不安,悄然松缓。
他牢牢锁着温言,平静开口,率先敲定结局。
“你昨夜所言,可还算数?”
温言抬眸,眼底倦色深重,却无半分迟疑:“算数。”
新帝喉间微沉,声线带着病后沙哑:“那便收拾一下,今日回京。朕不会在此地多留片刻。”
温言轻轻颔首:“好。”
新帝静静望着他温顺的模样,心底踏实满足。
“你既答应随朕回去,”新帝目光沉沉锁住他,字字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