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灯灭了。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一瞬间全部灭的。白色的光消失了，银白色的光也消失了，所有的光都消失了。只剩一片黑暗。黑暗中有水声，“滴答、滴答、滴答”。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水声从甲板下面传来的，从船舱里传来的，从船底传来的。船在漏水。不是船破了，是船在喝水。它在喝海水，海水从船底的缝隙里渗进来，从地板下面往上冒。水是凉的，不是第七病区那种往骨头里钻的冷，是一种干净的、没有杂质的凉。和纯白空间的地面一样的温度。

第108章 第五天（下）

苏晚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没过了她的手指，没过了手掌，没过了手腕。她的手表在水里发光，表盘是夜光的，绿色的，很暗。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三点五十五分。距离第五天开始还有五分钟。

船上的喇叭响了。一声，长长的，持续了将近二十秒。声音消失的时候，船上的灯全亮了。不是白色的，是暗红色的。和第一天晚餐时的光一样。光照在甲板上，照在水面上。水是淡红色的，像被稀释过的血。水里有倒影，倒影里有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形的，嵌在墙壁里，像一只眼睛。眼睛在看他。

沈夜渡走进船舱。走廊里的地毯被水泡过，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墙壁上的画在暗红色光中看起来像是在流血。画里的海是红色的，天空是红色的，船是红色的。所有的红色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完整的、没有缝隙的红墙。红墙上有字，白色的，很小。“第五天。204789。溺死。时间：04:00。”

他走到204789的房间门口。门关着，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条。他捡起来，打开。纸条上写着“204789。出来。”不是系统写的，是有人用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光，暖黄色的。他推开门。

204789坐在床上，面朝窗户。窗户外面是海，黑色的，没有浪。她的头发是干的，床单是白的，没有水渍。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疤，从食指根部延伸到小指根部，和裴不在手心里那道疤在同一位置、同一长度、同一形状。疤是旧的，不是新的。她在第一天被分尸的时候，这道疤就长出来了。不是系统给她长的，是她自己长的。她想记住自己被分尸的感觉。

“你知道了。”沈夜渡说。

“知道了。我会在四点钟死。溺死。不是被水淹死的，是水从我的嘴里灌进去的。水会从我的喉咙流到胃里，从胃里流到肠子里，从肠子里流到血管里。我的身体会被水撑大，大到像一个气球。气球会炸。炸的时候，水会从我的身体里喷出来，喷到天花板上。天花板会裂开，水会从裂缝里流出去，流到海里。海会涨潮，船会沉。”

沈夜渡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跟我走。”

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心里有一个三角形的区域，三条线交汇的地方，空了。沙子不在了。沙子在他自己手心里，不在她手心里。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她的手是凉的，不是活人的温度。她的体温被系统调低了，调到比室温还低。系统不想让她活。

“你跟我走。”沈夜渡又说了一遍。

她站起来。椅子在她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走到沈夜渡身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贴着肩膀。她的肩膀是凉的，和他的体温不一样。他比她热。

船上的喇叭响了。一声，长长的，持续了将近二十秒。声音消失的时候，船上的灯全灭了。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一瞬间全部灭的。暗红色的光消失了，暖黄色的光也消失了，所有的光都消失了。只剩一片黑暗。黑暗中有水声，从她的身体里传来的。水在她的肚子里翻滚，像有一条鱼在里面游。鱼在找出口。找到出口之后，就会从她的嘴里跳出来。

水从她的嘴里涌出来了。不是慢慢涌的，是突然涌的。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水是凉的，和纯白空间的地面一样的温度。水从她的嘴里流出来，流过下巴，流过脖子，流过胸口，流过肚子。她的身体在水流的冲刷下变得越来越瘦，从正常体型瘦到皮包骨。皮包骨的身体在水里泡着，像一具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尸体在水里泡着，不会腐烂，只会长大。她在长大。不是年龄在长，是身体在长。水灌进她的身体里，把她的皮肤撑大了。她从一米六长到一米七，从一米七长到一米八，从一米八长到一米九。长到两米的时候，身体炸了。不是被水撑炸的，是被时间撑炸的。时间在她的身体里加速，加速到她承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