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什么？”沈夜渡问。

“在看你的手。你的手握了很多人，手上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沈夜渡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汗，很多汗。汗是热的，三十六度五。他把汗擦在裤腿上，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了。但他的手变了。不是形状变了，是温度变了。之前是三十六度五，现在是三十六度六。他的体温在升高，每握一个人的手，体温就升高零点零一度。已经升了零点一度了。他握了十个人。他继续握。十一个人，十二个人，十三个人。体温升到了三十六度七。他的手在发烫，不是烫伤的那种烫，是真实的、有温度的烫。那些人的体温在他的手心里叠加，每个人的体温都不一样。有的高，有的低，有的热，有的凉。所有的温度混在一起，变成了他的温度。

他的心跳还是每分钟七十二次。没有变，不会变。他继续握。第二十个人，第三十个人，第四十个人。体温升到了三十七度。发烧了。他的手烫得通红，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了，像一条条蓝色的蚯蚓。蚯蚓在爬，从他的手腕爬到手指，从手指爬到指尖。指尖在滴水，不是汗，是水。水是透明的，没有颜色，没有味道。水滴在地上，地面被滴出了一个小洞，洞里冒出白烟。

裴不在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三十六度五。沈夜渡的体温是三十七度，比他高零点五度。两个人的体温不一样了。

“你发烧了。”裴不在说。

“没有。我的手烫，但身体是凉的。我的手把所有的热量都吸走了。我的身体没有热量了。”

裴不在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沈夜渡的手是烫的，裴不在的额头是凉的。冷热相遇的时候，发出“嘶”的一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裴不在的额头上冒出一股白烟，烟里有焦糊味。沈夜渡把手放进口袋。

那些人在他面前站成一排，看着他。他们的手还伸着，等着他握。沈夜渡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裴不在走到第一个人面前，握住他的手。裴不在的手是凉的，三十六度五。那个人的手也是凉的，三十五度。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没有热量传递。那个人醒了，不是被裴不在叫醒的，是被自己叫醒的。他自己醒了，因为他看到沈夜渡了。不是因为他感觉到沈夜渡的心跳，是因为他看到了沈夜渡的脸。

第一个人走到沈夜渡面前，没伸手，只是看着他。他的左眼下方有痣，椭圆的，黑色的。和沈夜渡左眼下方的痣在同一位置、同一大小、同一颜色。

“你的痣。”那个人说。

“你的痣。”

“我的痣是你的。你把它送给我了，在镜中学院。你站在镜子前面，看了我很久。你的痣从你的脸上掉下来了，穿过玻璃，落在我的脸上。不疼的，一点都不疼。你笑了一下。”

沈夜渡摸自己的左眼下方。痣还在。他的痣没有送人。送人的是另一颗，十五年前的。那颗已经长在裴不在脸上了。这颗是他的，新长的，谁都不给。那个人笑了。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但确实是上扬了。他抬起右手，对着沈夜渡的方向挥了挥，然后转过身，走进了蓝色的光里。光在他身后合上了，他消失了。第一个人走了，第二个人也走了，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时间转身，走进了蓝色的光里。光在他们身后合上了，他们消失了。

蓝色的光灭了。不是慢慢灭的，是突然灭的。像有人关了灯。黑暗再次降临。黑暗中有声音，不是呼吸声，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深处。他们走了。醒了就走了。没有回头，没有告别，只是走了。

沈夜渡站在黑暗中。裴不在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们都走了。”裴不在说。

“走了。”

“你把他们叫醒了。他们走了，你还在这里。”

沈夜渡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朝上。手心里有一个三角形的区域，三条线交汇的地方，有一粒沙子。金色的，很小。沙子在呼吸，一明一暗。他把它倒在地上，沙子落在地上，地面裂开了。裂缝从沙子落下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像一张正在展开的蜘蛛网。裂缝里有光，金色的，从下面往上照。光照在沈夜渡的脸上，照在他左眼下方的痣上。痣在发烫。

第133章 裂缝的尽头（上）

裂缝在脚下蔓延，起初只是一道细线，像有人用刀尖在地面上划了一下。沈夜渡低头看着那道线，它在变宽，从发丝般细变成手指般粗，从手指般粗变成手掌般宽。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刺目的那种亮，是温和的、像日出前的天色。光里没有热量，但能照亮一切。他看到了裂缝下面的东西——不是泥土，不是岩石，是另一层地面。透明的，像玻璃，像冰，像凝固了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