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整个人都烫。”水声响了一下，是祁寒归又动了一下。“别……”

又过了一会儿，带着颤的声音响起来：“你等一下……水太热了……我有点晕……你先别碰……”祁寒归的嘴唇从他后颈移开，贴到他耳边，很低很轻地说了一句：“那换个姿势，你先别动。”

然后就没有人说话了。水声响了一阵，像是有人在水里换了位置，水面起伏着，贴着池壁的边缘微微晃荡。又过了一会儿陆修彦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短一些、更碎一些：“……你慢一点……水太深了……我站不稳……”“……你的手……别压着墙……”“……你转过去……别看着我……”祁寒归的呼吸声从他的耳后传过来，低低的，隔着一层水汽，模糊不清。

然后他的嘴唇又从耳后滑到了后颈，陆修彦的话被截断了，变成一种被打断的、散开的、像是忽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的空白。过了一会儿——“……你别一直……”“你让我自己……”“……换个地方……我真的站不住了……”他话说到一半，声音一下就变了调——“你……你轻一点……我真的……等一下……”祁寒归的嘴唇动了动：“等一下什么？”

“……你别问了……你……”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成，最后几个字被水声盖过去，只剩下模糊的气音。水声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没有别的声音，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在水汽里一重一轻地错开，间或有一两句断开的句子飘出来，又很快被雾气和温度化掉。

“……我不行了……你……停一下……”“……你让我喘口气……水太热了……我眼睛都睁不开了……”“……你等一下再……我真的会站不住……你先别……”“……我真的……你让我歇一下……求你了……”“……你手别……我真的会……”“……你……你让我先把话说完……我……我……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好……你别……你等一下……我……”

话说到这里就散开了，不是被什么打断的，是说话的人已经没有力气把音节串在一起了。像是有一股潮水涌上来，把他的声音退到了远处，只剩一些断续的气音，被水汽裹着，落进空气里。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水声，还有一个人靠在另一个人身上的重量。

水停了。浴池里的水面还在微微晃动，热气缓缓升上去，被窗外透进来的风带走一些。祁寒归先站起来，水从他身上落下去，在瓷砖上砸出细碎的水花。他弯腰，把陆修彦从水里扶起来。陆修彦几乎没有用力，头垂着，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沿着锁骨往下淌。祁寒归拿了一条干浴巾把他裹住，从肩膀一直裹到腰间，然后把他抱起来，走出浴室。

陆修彦的身体被毛巾包着，贴在祁寒归的胸口，额头靠着他的肩窝。他的呼吸很浅，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正在往那个方向滑过去。祁寒归把他放在床上，拉开被子的一角让他躺进去，伸手把半湿的头发拨到枕头的方向。陆修彦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睫毛湿湿地贴在眼睑上，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渐渐变浅。

祁寒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毛巾捡起来挂在椅背上，关了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那层薄薄的被子上，把两个人的轮廓拢成一团浅白色的光。他躺下来，伸手轻轻搭在陆修彦的背上，没有动。

窗外有虫鸣声传进来，很轻，很远，像是从山谷的另一头递过来的。山里的夜风把树影吹得微微晃动，陆修彦的呼吸越来越均匀，越来越浅。月光慢慢地移过天花板，移过墙角，像一条无声流动的河。夜很安静，安静得连那个人的手放在另一个人背上的重量，都像是可以被数出来的。

祁寒归也没有睡。他侧过身，看着陆修彦的睡脸，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叫你名字的时候，你还在。”说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自己会说出来。他没有再开口，只是靠得近了一些，贴着陆修彦的肩膀，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响，也听着身边平稳的呼吸声。

山里的夜比城里深一些，黑一些，静一些。月光照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臂上，照在被沿露出的一点肩膀上，照在那条被叠好放在椅背上的浴巾上。虫鸣声停了一阵，又响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83章 山风

陆修彦醒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是青白色的，带着山间清晨特有的那种薄透感。他翻了一个身，手臂碰到旁边的床单，凉的。他侧过头，看见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被子被仔细地掖好，在肩头的位置贴得很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