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他涮。”乔一谯说。

“他手又没断。”

“他刚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

“你也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

“我不累。”

方觉看了余秋邑一眼，余秋邑正低头吃乔一谯涮好的第六片羊肉，他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又往自己碗里加了一勺辣椒油。

周明睿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乔一谯涮肉。

乔一谯涮肉的动作很慢，夹起一片，放进锅里，用筷子尖压住，等肉变色了，提起来，翻一面，再压住，等几秒，捞出来，在碗边沥一下汤，放进余秋邑碗里。

整个过程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很熟练的事，他涮了大概七八片，自己一口没吃。

周明睿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跟乔一谯做了十几年兄弟，见过他喝醉，见过他跟人打架，见过他被他爸骂得狗血淋头，见过他开画廊赔了钱还笑嘻嘻地说“没事”，但他没见过乔一谯这个样子。

“周明睿。”乔一谯叫他。

他回过神，“嗯？”

“你不吃？”

周明睿低头看自己空空的碗，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片百叶放进锅里，烫了几秒，捞出来，蘸了麻酱吃进肚里。

麻酱很香，百叶很脆，但他没尝出什么味道。

方觉在旁边吃了一大口羊肉，辣得额头冒汗，端起水杯灌了一口，又继续吃。

他吃东西很快，像赶时间一样，一盘羊肉倒进去，捞出来，几分钟就没了。涮到第三盘的时候，他忽然放慢了速度，把筷子架在碗上。

“余秋邑。”

余秋邑抬头。

方觉的表情有点认真，“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余秋邑的筷子停了一下，“什么？”

“打算。”方觉说，“病好了，总得干点什么吧？”

余秋邑放下筷子。

他以前活着就行，活着就是目的，不饿死，不病死，不给人添麻烦。

现在活下来了，然后呢？

乔一谯在旁边涮了一片肥牛放进他碗里，他低头看着那片肥牛。

“没想好。”他说。

“那你天天干嘛？”

“养病，走路，煮粥，记护士叫什么。”

“护士？你不是出院了吗？”

“出院了，但记性还是不太好，医生说要多记东西，训练脑子。”

方觉的眉毛皱起来，嘴巴抿了一下，又松开，“那你训练得怎么样了？”

“还行，能记住你们是谁。”

“那当然，你要连我都记不住，我白请你吃这么多顿饭了。”方觉拿起筷子，又放下，“那你不能天天就记名字吧？总得干点别的。”

余秋邑想了想，“可能会去找工作。”

“什么工作？”

“不知道，能养活自己的。”

“物理相关的？”

“……”

锅里还在滚，羊肉在汤里翻着，方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落在乔一谯身上，乔一谯正在涮百叶，七上八下，动作很稳。

“你就让他去找工作？”方觉问。

乔一谯把百叶捞出来放进余秋邑碗里，“他自己决定。”

“你不帮他找？”

“他想找就找，不想找就不找。”

“那你要是一直找不到呢？”

余秋邑回答：“那就一直找。”

“找不到怎么办？”

“不会找不到。”

“万一呢？”

“你在担心什么？”余秋邑看向方觉，他的脸被火锅的热气蒸得有点红，额头上还有刚才辣出来的汗，表情很认真。

方觉张了张嘴又闭上，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我担心你找不到工作，天天在家待着，没事干，脑子更不好使，到时候连我都记不住。”他放下水杯，“你现在能记住方觉是方觉，过两个月呢？过一年呢？”

“能记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每天都在记。”

方觉看了他几秒，把脸转过去，对着窗户，窗户上全是雾气，看不见外面，只有两个红灯笼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在玻璃上晃。

“那你打算找什么样的？”

“不知道，先看看，有什么找什么。”

周明睿把筷子搁在碗上，擦了擦嘴，问：“你打算怎么找？”

“投简历。”余秋邑说。

“投什么岗位？”

“物理相关的，或者理工类的，都可以。”

周明睿点了点头，认真分析，“你现在的情况，做过开颅手术，刚出院不久，你简历上怎么写？空窗期好几年，自由职业？你投出去，HR看到第一页就放进废纸篓了。”

方觉的筷子停了，“你说什么呢？”

“说实话。”周明睿没看他，还是看着余秋邑，“你让他去投简历，投一百份，一百份都不会有回音，不是他能力不行，是现实就这样，空窗期太久，没有相关经验，身体还在恢复期，哪个公司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