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98)CP
走廊尽头的窗又亮了一瞬,大概是更远的市中心广场在放礼花,光把半边天空染成了一片金色。
远处隐约传来人声,模糊不清,像是在倒计时。
十、九、八——他听不真切,也不想去听。
余秋邑拿起椅子上的围巾,低着头绕在脖子上两圈,打了个结,勒得下巴发紧,又轻轻松开,重新打了个松一点的结。
ICU的门开了。
乔一谯先走出来。
蓝色的隔离衣还没有脱,帽子摘了,头发被压得贴在额头上,乱糟糟的,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露出半张脸。
他的眼睛红着,不像哭过,倒像是盯着什么东西看了太久,眼睛被光灼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余秋邑站起来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谁都没动。
乔一谯伸手扯下耳后的口罩,攥在手里,缓缓迈步朝人走去,脚步放得极慢,最后停在余秋邑身前。
余秋邑看清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湿着,但没有眼泪。
“走了。”乔一谯说。
余秋邑没有问是谁走了。
他抬手轻轻碰了下乔一谯的手腕,对方的皮肤透着微凉,隔着薄薄一层隔离衣,能清晰感觉到缓慢起伏的脉搏。他没有握紧,就只是安静地将手轻轻贴着。
乔一谯垂眸,片刻过后,反手牢牢扣住了他的手。
乔一衡从ICU里走了出来,他也穿着隔离衣,帽子已经摘了,头发比乔一谯的还要凌乱。
他站在门口,慢慢拉开隔离衣的拉链,将衣服褪了下来,认认真真叠整齐,搁在门边的置物架上。
收拾好之后,他就静静站在原地,望着叠好的衣物默然失神。良久,才回过身朝这边走来。
“几点了?”他问。
余秋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五十二。”
乔一衡点了点头,把手插进衣袋,侧身靠在墙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外。
烟花还在接连升空,将夜空照得透亮,近乎白昼,远处天台上有人呼喊,声音飘得很远,模糊得辨不出字句。
乔一衡望着那些绚烂的光,面色平静无波,和昨日的神情毫无二致,可眼底却泛着一丝极淡的红。
他开口:“爸走的时候,心电监护跳了几下,然后转为直线,他的眼睛没闭,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我跟他说了句话。”
乔一谯转过头看他。
“我说——爸,新年快乐。”乔一衡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看着乔一谯,“他没回答,但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肌肉反应,还是听见了。”
“我也说了。”乔一谯的眼睛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我说——爸,新年快乐。”
他紧握着余秋邑的手,看着窗户外面那些烟花,“说完之后,监护仪响了,一直响,停不下来,然后护士进来了,医生进来了,他们把他身上的管子拔了,把床单拉平了,他的眼睛还是睁着,护士用手帮他,合了两次才合上。”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远处传来烟花沉闷的声响,断断续续。
余秋邑站在乔一谯身边,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发抖,于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等了。”乔一谯说。
“等什么?”乔一衡问。
“等我们说完,说完才走的。”
乔一衡靠在墙上,脸转向紧闭的ICU门,门上的磨砂玻璃透着里面的白光,四周很静。
他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轻得几乎看不见,余秋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也不敢看。
窗外骤然一亮,光芒胜过先前所有烟花,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有人在喊,有人在笑,还有吹哨子的声音。
余秋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五十九分,再过一分钟,就是新的一年了。
他定定望着墙上走动的秒针,一下一下慢慢走着。
三十下,四十下,五十下……
等到秒针走到第五十九秒的时候,外面的欢呼声瞬间高涨,烟花接连不断绽放开来,透亮的火光透过玻璃窗漫进屋内,整条走廊都被映得通明。
指针跳过十二,新的一年来了。
乔一衡直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随后走到乔一谯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走了,回家。”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乔一衡转身走向电梯,走到电梯口停下脚步,按下按键,电梯门缓缓打开,他迈步走进去,回过身,望向走廊里的两人。
“一谯,秋邑。”他叫了一声。
“新年快乐。”
电梯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余秋邑和乔一谯两个人。
余秋邑的手始终握着乔一谯的手,一直没松开。
乔一谯的手已经不抖了,却依旧透着凉意。他望着合上的电梯门,怔怔看了几秒,才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