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身立命(20)
柳文渊不禁抚须大笑,十分畅快。他心情极好,吩咐仆役在客室设茶,宋聿便也起身,二人一前一后走过山石花园,进入茶室。
柳文渊见宋聿风仪不俗,便又多问了几句家常,得知其是县内宋氏族人,祖上曾出过举人,不由感慨:“诗书传家,底蕴犹在,先生沉潜数年,来日必能重振门楣。”
气氛融洽之际,柳文渊随口问道:“本官听闻县内徐掌柜和先生有故交?”
宋聿心思电转,坦然道:“晚生见粮铺里有些北地黄面,积压在店无法卖出,听闻别具风味又价格低廉,便买了一些,恰巧与徐掌柜志趣相投罢了。”
果然,柳文渊来了兴趣:“哦,还有他徐氏卖不出的粮食?滋味与产量可知?”
“晚生已尝过,滋味粗粝却饱腹,胜在价贱,产量……晚生只在行商口中听过,称其不择地力,山坡旱地亦可种,产量不低于粟麦,或许更高。”宋聿说得谨慎,“各地水土不同,不敢妄断。”
“水土一事的确难办,”柳文渊眼中精光一闪,“先生不仅通文理,晓启智,竟还知农事?”
“只是兴趣杂驳且家住田边,深知民以食为天。”宋聿谦虚道。
“好一个民以食为天!”柳文渊击节称赞。
柳文渊越看宋聿越觉顺眼,谈兴更浓。话题不知怎的,又转回了小公子身上。柳文渊叹道:“先生之法徐徐引导,甚妙,只是小公子情形特殊,若有些见效更快捷的法子……”
宋聿略作迟疑,道:“小公子早慧,行事比寻常孩子沉稳得多,晚生可以多多观察,及时调整教导策略,不过若太急于求成,恐怕会让小公子察觉,对教导之事心生厌烦。”
“还是先生思虑周全,一切听先生的,”柳文渊微妙停顿,“不过小公子之事,先生务要外传,如能使小公子说话有所进益,本官必有重谢。”
“晚生分内之事。”宋聿平静应下。
夕阳西下时,宋聿又坐上了杨捕快的马车,马车已经换成带有县衙徽记的蓝呢小车。
明明待遇变好,他却只想重重地叹一口气。
只是想挣点银子谋生存而已,怎么就这么难。县令对小公子非常尊敬,宋聿当时背后一凉汗毛乍起,直到现在背后仍旧有凉嗖嗖的感觉。
杨捕快此刻的态度殷勤备至,一口一个宋先生,还一直试图和他搭话,尽问些宋家祖上三代的事,让本就不清楚这些事的宋聿筋疲力尽。
他在车厢里闭目休息,心中的危机感却越来越重,恍惚间感觉利剑在暗处闪着寒光。
科举,功名。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前所未有的清晰沉重。
马车临近村口,宋聿睁开眼,撩开车帘。火红夕阳中,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固执地站在老地方,向着县城方向眺望。
宋聿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悄悄塌陷,他突然离开,不知道少年会怎么想……肯定受惊了。
“就在这里停吧,杨捕快,辛苦你了。”宋聿道。
“好嘞,宋先生慢走!”杨捕快勒住马。
宋聿跳下马车,整理了一下衣衫,向着那个翘首以盼的身影稳步走去。
第10章
“相公!”
一道清朗的呐喊,宋聿还没走几步,那道矫健的少年身影已经疾步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宋聿不禁勾起唇角,左手虚虚搂住少年的腰,右手落下衣袖盖在少年头顶,遮住他的面容。
村头几个老人正指着他们,似乎在论长说短。
许金搂紧书生的背,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书生被县衙的人抢去,日头西斜都没回来。他心慌地在村头来回走了一遍又一遍,今晚的夕阳红得像鲜血,他越来越害怕……
“好了,我没事,”宋聿轻轻拍拍少年后背,“嘴唇干裂成这样,等了我多久?”
少年的模样绝对是哭过,宋聿心头一片酸软。
“没多久,相公回来就好。”焦急的少年似乎才感到羞涩,从他胸前起身,用衣袖揉着眼角。
宋聿拉下他用力揉搓的手,捏着衣袖轻轻沾去眼睫上的泪水,“对不起,让你受惊了,还正有一件好事告诉你,我在县令家找到个教书先生的活儿,每月给五两银子。”
宋聿情绪不高,许金低着头陪着他走了半路,才突然带着鼻音道:“相公愿意去吗?”
宋聿愣住。
“县衙的人心眼多,相公如今……还没有功名,会被他们欺负。相公,现在是不是不能不去了?”
宋聿与他四目相对,竟然一时之间说不出任何话。少年明亮的眼睛像被天山冰泉洗过,深切的担忧在其中浮动,动人心弦。
原主究竟何德何能,能和这么让人心生狂乱的少年结成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