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烈阳高悬只毒照我[哪吒](163)
伯邑考抬眼,看向她,“我都不在意了。”
正如伯邑考了解她一般,如今,知晓“伯邑考就是季梵”的沉碧云,自然也了解他。
——“季梵”本人都不在意了,你在意什么?
沉碧云定定看着他,目中甚至有丝毫笑意,“你在不在意,关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沉碧云将手中的最后一杯药茶往地上一泼,她回头,朝伯邑考一笑,“很高兴认识您,紫薇帝君。”
哪吒见她要走,便也起身准备跟上,却突然被伯邑考唤住:“三太子殿下。”
伯邑考将桌上被沉碧云捏碎的杯子清理掉,“之前所说的报酬,您打算何时来取?”
哪吒脚步顿住。
“……报酬?”
*
那夜见了伯邑考后,沉碧云便起了些变化。
依旧是那般勤勉到可怕地跟着哪吒练剑,一副咬着牙要同谁拼命的架势,只是这个“目标”好像不再认准哪吒一人。
——这本是哪吒乐见其成的变化,或者说,他带沉碧云去见伯邑考,本就是为了这桩事。
他不在意沉碧云想杀他,但却无法忍受沉碧云“为了别的男人”想杀他。
如今,沉碧云如他所愿般偃旗息鼓了。
但那夜在紫薇帝君府中她的表现过于奇怪,一时竟让哪吒吃不准她到底是当真放弃了,还是在蛰伏待机。
那晚她已经使尽了浑身解数,那般真切的幻境,可哪怕哪吒当真沉迷在了她的幻境中,哪怕她当真一剑刺入了他的胸膛,他都毫发无伤——约莫是这个事实,让她认识到,只凭自己的凡躯肉身,与手中一把并非绝顶神器的长剑,想要杀他只是徒劳。
所以她很果断地转移了目标。
她将孙悟空离开前留给自己的“记忆”幻境拿出来——当年狮驼国的时候,他曾与大鹏大战几百回合,除却哪吒这个已经忘了一切的人之外,他是如今世上最了解他们大鹏一族招式与弱点的人。
沉碧云求他把那份“记忆”留给自己炼成幻境,一遍遍观看演练,将幻境中的一切当做真实对战,一遍遍地与幻境中的大鹏战斗。
哪吒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看她努力,时不时指点两下,更多的是间隙之间,仍旧困惑地问她。
“……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想杀程云鹫?”
他无法理解她愈发深重的执念——为一个已经得到了惩戒、已经魂飞魄散的罪人,甚至连对方到底会不会复生都不确定。
大鹏确实带走了程云鹫的魂魄碎片,但谁也不知他到底能不能将它重新孵化,即便重新孵化了,新破壳的雏鸟也已是另一个生命,前尘旧孽,早在此世程云鹫魂飞魄散的时候,就已一笔勾销。
但为了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沉碧云倾尽了一切。
更何况,她明明已经知道,“季梵”并没有死。
沉碧云如今已经不排斥和他说话,但这个问题还是懒得回答,只是被问得极烦时,抬头朝他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
——自从那夜从紫薇府中回来后,这样的笑容便时常出现在她脸上。
她没有开口解释,却反问道:“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但当初,我也问过你这样的问题。”
在这位杀神蛮横地闯入她平静的生活时、在他不讲道理地剥夺她一切自由,试图将她重塑成他喜欢的模样时。
她也一次次问过:“为什么?”
当初的哪吒,答案总是固定的。
“你是我的情劫。”
换句话说,其实没有什么“为什么”,万千理由也不过一句——因为他想。
任性的、霸道的、蛮不讲理的理由。
他是开天辟地以来头一号杀神,所以他拥有这样的资格。
只要他想,只要他能做到,他就可以。
但沉碧云知道自己和他不同,这其中的不同,既是实力上的差距,也是……
思及此处,沉碧云回了神,看向面前的哪吒,缓缓道:“报仇。”
果不其然,在听到这个回答后,哪吒依旧不解:“……谁的仇?”
沉碧云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你觉得呢?”
哪吒不明白。
他当然不明白,沉碧云想,他们这些仙神,高坐云端,垂目所视,不见苍生。
他们总有那么多道理,命数、因果、缘由……
若是这个世上命数与因果都由天定,那至少,她想掌控自己的爱恨。
可惜,爱已经是妄想了——连哪吒这样本该超然物外的存在,一道所谓的劫难,也能强行拖入凡尘,以情爱操控,何谈自己这样的普通凡人?或许从当年在陈塘关降生的那一刻,便注定是那道专属仙神的劫难。
那便恨吧,生死之外,舍却情爱,至少她还能自由地恨。